家宴过半,宋青屿的目光扫过桌边众人。
才发现少了人。
于是,她似是无意地问道:“外祖父,怎么不见二舅舅一家?”
她声音清亮,席间原本温煦的气氛却骤然一凝。
外祖母夹菜的手顿住,与外祖父对视一眼,神色间掠过一丝晦暗。
见他们谁都没有开口,前世记忆浮现:
母亲孙希君去世后不过两三月,二舅舅孙希远风尘仆仆上门,面容憔悴,开口便是借一百两银子救急。
父亲宋笔念在亲戚情分,当时便给了。
此后,便不知道其所踪。
此刻的缺席,绝不寻常。
“你二舅舅他……”外祖父放下酒杯,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家中有些事,今日不便过来。”
“什么事,连吃顿团圆饭的功夫都没有?”
孙希君追问。
看样子,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舅母在一旁试图打圆场:“先吃饭,菜要凉了……”
没等孙希君继续说话。
突然——
“砰!”
院门被粗鲁撞开。
紧接着,一阵喧嚷叫骂声涌来,瞬间打破了宅内的宁和。
众人皆是一惊。
孙老爷子放下酒杯,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只见五六个人影气势汹汹地闯进前院,为首的是一对衣着尚可的中年夫妇,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的手,一脸怒气。
男孩的额头缠着布条,还隐隐渗出血迹。
“姓孙的,你们家必须给个说法。”
中年男人梗着脖子,眼睛发红,直直瞪向席间的孙希望。
孙希望站起身,还算镇定:“带着这么多人,这是何意?”
“何意?”妇人尖声怒道,一把将受伤的男孩推到前面,“看看你家闺女儿子干的好事,把我家宝儿打成这样。头都破了,下手怎么这么黑。”
孙希望的儿子,也就是宋青屿的表哥孙文轩,一个六岁的清秀男孩,此刻脸色发白,紧紧拉着姐姐孙文茵的手。
十岁的孙文茵小脸绷着,倔强地仰着头,没有丝毫害怕。
“我没有乱打人!”孙文茵站出来,说:“是王宝抢文轩的玉坠,那是他生辰礼。他不还,还推文轩,出口侮辱,我才用石头扔他的,要不然那玉坠根本抢不回来。”
“就拿过来玩玩怎么了?”中年男人理直气壮地说:“为个破坠子,就下死手?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孙家仗着有点旧名声,纵容孩子行凶。”
“血口喷人!”
孙希望气得怒拍桌子。
宋笔和南飞扬已悄然起身,护在大家的面前。
孙希君抱着孩子,赶紧往后面撤。
时序也警惕地站到了宋青屿侧前方。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中年男人并不惧怕孙家,喊道:“赔钱,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就报官,给我们道歉,赔钱。”
“他先动手抢文轩东西的,被打也是活该。”
孙文茵丝毫不让。
“嗯。”孙文轩重重地点头,附和道:“你的错,你先给我道歉。”
“呸!”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痴心妄想,我们这么多人,还治不了你们了。”
一直沉默观察的宋青屿,忽然开口,童音中透着冷静:
“《律文》有规定,先盗抢、辱骂挑衅,致人反击造成伤害,挑衅者主责。伤情可偿,但须先惩其衅。
王宝抢物辱人在先,文茵护弟反击,情有可原。你们若不依不饶,真要见官,恐怕先要治王宝抢夺玉坠和辱骂之过。到时候,不知是谁家更难堪?”
宋青屿年纪虽小,但引述律法条理清晰,气势竟不输成人。
王家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孩子能说出这番话,一时噎住。
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说着:“再说,你们先带着人私闯民宅,如果在这里打起来,伤到你们的话,也是正当防卫。”
燕小影也缓缓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指着王宝:“他先抢人东西的,他先道歉。”
孙老爷子见状,知道该收场了。
他咳嗽了两声,捋着胡子,开口:“此事,就此作罢,谁也不再提起,不然咱就报官,先打你家孩子几大板再说。”
“报官!”
没等别人说话,宋笔先说。
“那个人好像是宋家的大少爷,就是都城大官宋家。”
“对呀,他女婿是宋家的。”
“他们怎么回来了?”
“算了,咱不占理,此事就算了吧。”
“咱孩子白被打了?”
“按照律文,报官的话,咱孩子估计还得被官府打一顿。”
他们几个人小声地商量着。
王家夫妇权衡利弊,自家确实理亏在先。
最终,只能带着一伙人悻悻离去。
但经此一事。
孙家宅院内的气氛也变得阴沉起来,似乎也忘记了宋青屿询问二舅舅的事情。
次日,清晨。
晨光熹微。
忽然,宋青屿察觉床头似有轻微的窸窣声。
朦胧转头,竟见时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床边,小手伸着,指尖捏着一只还在颤动着的黑色虫子,几乎要递到她鼻尖。
“啊!”
宋青屿猝不及防,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向后缩去。
时序迅速将手收回,把那只甲虫熟练地扔出窗外,脸上没有恶作剧得逞的调皮。
“别怕!”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刚才它在你帐子角爬,我刚把它捡起来,你就醒了。”
宋青屿听着,松了一口气。
从床上坐起来,就听到时序接着说:“我认得这虫子,通常只在后山很深的腐木里才有,几乎不会主动靠近人住的干净屋子。”
时序曾经住的寝宫破败不堪,经常会有这种虫子。
宋青屿瞬间从惊吓中回过神,捕捉到他话里的意味:“你是说……”
没等宋青屿说完,院子内传来嘈杂的声音。
“不会是昨天那家人又找上来了吧?”
宋青屿心头一紧,随手抓过外衣披上便往外冲。
也顾不得虫子的事情。
时序见状,拾起床边的鞋子,快步追了出去。
她赤足跑到院中,映入眼帘的并非昨日那伙人,而是二舅母与表姐孙婉清。
然而,周遭的气氛比昨日更加的阴郁。
令宋青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