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延,我要先行一步侍奉圣上去汤泉宫,时间会比较赶,你不必着急,可以慢慢来。”
元驽从宫里回来,就来到东苑正堂,与苏鹤延说话。
他知道苏鹤延不轻易出门,一旦出门,前呼后拥,马车、食盒、药品等也都要准备齐全。
不像元驽,宫里的贵人一个眼神,一句笑骂,他骑上马就要走,完全顾不得准备。
元驽在西南领兵打仗,习惯了野外急行,风餐露宿,倒也习惯这些。
阿延不一样,她身子弱,被娇养着长大,很不必吃苦受累。
再说,元驽忍受这些,就是想为苏鹤延的“不忍受”而托底。
“好,表哥,我会酌情安排!”
苏鹤延点点头,在自己的事情上,她从不会轻慢,更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就算元驽不说,她也会像往常一样,事事准备齐全再出门。
她看向元驽,轻声问道:“我们在汤泉宫有好几处院落,此次去汤泉宫,住在哪一处?我命人快马赶去收拾!”
房产太多,不知该挑选哪一处,这并非苏鹤延在凡尔赛,而是事实。
汤泉宫的别院,不止贵,还紧俏。
但架不住最初这片位于小汤山的山林就是苏鹤延提议、元驽操作而开发出来的。
苏鹤延提前圈了好大一块地,位置好,汤泉多。
元驽一边跟进,一边以孝顺为由,自掏腰包为圣上兴建了汤泉宫。
这一年,两小只一个十岁,一个七岁。
元驽不但狠狠在圣上跟前刷了一波孝顺、懂感恩的好孩子形象,还赚得盆满钵满。
他和苏鹤延都是这片汤泉别院群的原始股啊。
即便事后又是进献给圣上,又是分润给京中顶级权贵好处,剩下的也足够两小只大赚特赚。
原本都是无主的荒山荒地,白菜价买进,挖出了温泉,又有了汤泉宫的御用名号,全都变得寸土寸金。
圣上也“配合”,过去十年里,每年或是每隔一年。
圣驾动了,权贵们自然也要跟着。
自家在汤泉宫附近没有别院,那就买,买不到,就租!
整片山区,迅速发展,已然成了有商铺、有住宅的小镇。
苏鹤延和元驽没有吃独食,这些年,不管是为了分润利益,还是结交人脉,将名下大部分的别院都出手了。
两人只留下了最好的三五处。
如今,两人成亲后,本就庞大的资源得到整合,规模也就愈发巨大。
甜蜜的烦恼就此产生:去到汤泉宫,到底住哪一处好呢?
元驽笑了:“阿延,你喜欢住哪一处就选哪一处!选好了,告诉我就好!”
其实,元驽能否回家住都是个未知数。
圣上这两年愈发依赖元驽,每每有什么大事,或是出宫,都要有元驽随侍左右。
“那就定在海棠别院吧。”
苏鹤延想了想,说道:“那儿有处室外汤池,我想玩水!”
“好,都听你的!”
王府诸事,元驽早就托付给了苏鹤延。
苏鹤延做出的所有决定,元驽都只会“好、好、好!”
就连疑似“情敌”的某个表妹,元驽也早就丢给了苏鹤延安置。
苏鹤延知道元驽从未将郑玖珠放在眼里,但,这么一个大活人在王府后院,接下来的计划里,还有她的戏份,苏鹤延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
她想了想说道:“这次去汤泉宫,父王、母妃都要去,郑家表姑娘亦可随行!”
元驽果然不甚在意,“嗯,你来安排!”
除了不在意这些人,元驽更是因为相信苏鹤延。
他的阿延,非但不会拖他的后腿,还能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还有一人——”
苏鹤延说到这里,反倒有些迟疑。
元驽挑眉:“谁?”
片刻后,他想到了,便用确定的口吻问道:“元爱?”
苏鹤延点点头,“她确实聪明,也拎得清。这段时间,不管郑玖珠如何挑唆,她都从来不生事。”
“在王府,不但从未找过我的麻烦,还数次帮忙。”
“还有分配给她的奴婢,她也仔细管教,她的院子最是清净!”
“父王曾经数次去探望她,父女俩单独谈话,事后,元爱就委婉的让人告诉了我,他们谈话的内容!”
说到这里,苏鹤延都有些无语——
赵王果然不配为人父!
哪怕是对真爱为他生的“爱女”,也没有半点真心。
看似宠爱,实则却从未真心为她考虑。
事实就摆在眼前啊,赵王府早已被元驽控制。
元驽还有圣上的宠爱。
但凡有点儿脑子,或者是真的心疼女儿,赵王都会让元爱抱住元驽的大腿。
再不济,也要把元爱撇出去,不让她掺和王府恩怨、皇权争斗等事宜。
如此,日后事发,也能尽可能地保住元爱。
赵王却不然,他居然想让元爱利用苏鹤延对她的“善待”,试图搞事情。
所幸,元爱是个聪明的,或者说,她看穿了赵王所谓的慈父嘴脸。
说她不孝也好,说她拎得清也罢,元爱转头就把赵王给卖了。
她将赵王的撺掇,都告诉了苏鹤延。
“……她不只是聪明、拎得清,她会披露元圭的阴谋,应该还有‘报仇’的成分!”
元驽听了苏鹤延的详细转述,沉声说道:“当初太后只是让人杖责柳侧妃,并未直接下旨要她的命!”
“是赵王,感受到了郑家的雷霆震怒,怕牵连自身,不但对柳侧妃不闻不问,还暗中动了手脚!”
“柳侧妃这才惨死在柴房里,死的时候,眼睛怎么都闭不上。”
“别人或许忘了柳侧妃的死,作为她的儿女,如何能忘?”
“兴许啊,柳侧妃临终前,还将自己死亡的真相告诉了一双儿女。”
提及这段往事,元驽的表情很是淡然。
他对柳侧妃谈不上恨,因为他很清楚,真正伤害他的人,是他的亲生父母。
当然,他也不会像圣父一样对柳侧妃心生怜悯,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
呵,这世上谁人不可怜?
他可怜别人,别人又何曾怜悯过他?
只有阿延,让他感受到了温暖与善意。
让他在黑暗的绝望中,得到了救赎。
“除此之外,赵王被送去皇庄后,也从未管过元骥、元爱。”
“他其实还是有些余力的,否则也不会跟外头的人勾结。”
“可他却仿佛忘了还有这么一对爱子爱女,任由他们在我手底下讨生活!”
元驽从未凌虐过那对兄妹,这是他恩怨分明,却不能成为赵王作为父亲失职的理由。
元驽自己就对赵王心存怨恨,也就能够猜到元骥元爱的心思。
他们被最爱他们的父亲所抛弃,对于赵王的怨恨只会更多。
元骥为了所谓的皇权富贵,或许能够与赵王虚与委蛇。
元爱无法从赵王身上获得什么,也就连装都不愿意装,出卖他,更是对她有利而无害。
“表哥,你说得对!元爱的做法,确实有情可原!”
苏鹤延赞同元驽的观点,但对于是否带元爱去汤泉宫,她还是有些迟疑:
“她对赵王有怨有恨,对元骥呢?”
“他们两人一母所出,元骥被赶出京城前,与她亦是相依为命。”
苏鹤延看着元驽的眼睛,轻声道:“在某种意义上,元骥才是元爱唯一的至亲。”
而此次汤泉宫的大戏中,也有元骥的戏份。
苏鹤延无法完全对元爱放心。
带上她,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苏鹤延与元驽一样,搞事情之前,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明知道有风险,却还心存幻想,非要赌一赌,这已经不是聪明与蠢笨的区别,而是在自作孽。
“既如此,那就把她留在王府!”
元驽对元爱果然不看重,做起安排来,半点犹豫都没有。
“我再想想,左右我不急着出发,或许,会有惊喜!”
苏鹤延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心底就是有莫名的感觉。
“也好,听你的!”
元驽笑容不变,他对苏鹤延就是如此的包容。
反正于元驽来说,元爱只是个小喽啰。
他有绝对的自信与能力,任由元爱作妖,也能控制住局面。
……
阿嚏!阿嚏!
被苏鹤延、元驽夫妻俩讨论的元爱,没有任何征兆的,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又拿帕子擦了擦,这才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一张小纸条。
这是刚刚收到的,是她同母所出的亲哥哥,在回京的路上,用飞鸽送来的“密信”。
纸条不大,上面的字也只有区区两行。
元爱却已经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每个字、每句话,她都反复咀嚼。
然后,她一颗心沉到谷底,眼底也开始染上寒意:
“为什么?哥,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现实?”
非要作死?
现实就是他们根本就斗不过元驽啊!
就算有赵王,就算有凉王在边城残存的人马,就算有郑家的余孽……他们势头正好的时候,都一败涂地,如今只剩下些许漏网之鱼,竟还妄想图谋大业?
也就是元骥不在面前,否则元爱非要抓着他的衣襟用力摇一摇。
听听那脑袋里是不是有水,或者试试能不能把他脑袋里的水甩出来!
已经吃过一次亏,怎么还学不乖?
这一次,他竟然还想拉她下水。
利用大嫂对她的好,趁机绑架大嫂,以大嫂为质,要挟、逼迫大哥?
元爱很想当面问一问元骥:二哥,你知不知道,大嫂身边有多少奴婢?
一等二等的丫鬟,加起来就有十二个。
分作两班,在大嫂身边轮值。
她还有四个武婢,亦是分作两班,寸步不离的保护。
这还只是大嫂从娘家带来的“陪嫁”,王府内,大哥也安排了太监、宫女伺候。
大哥可是圣上爱侄,他的身边难保没有自己豢养的暗卫。
大哥爱重大嫂,大嫂的身边,也极有可能有暗卫保护。
更不用说,大嫂还有私兵!
整整二百女兵啊。
元爱不怕说句晦气的话,就二哥他们看似热火朝天的筹谋,他们手底下的人,可能加起来,都没有大嫂的女兵人数多。
大哥呢,掌控着赵王府的全部亲卫,足足四百人。
元爱还听说,大哥有圣上的特许,可以随时调动三大营的人马,以及几处京郊大营的驻军。
真的,毫不夸张的说,大哥想要造反,都比二哥他们一群人的胡闹更有胜算。
他们却还妄想干掉大哥?
只靠幻想吗?
当然,元骥写给元爱的纸条里,没有写明全部的计划。
但,元爱有脑子,她会思考,会猜测。
元骥只让元爱想办法控制住苏鹤延,元爱就脑补出了一整个漏洞百出、堪称闹剧的计划!
“二哥,对不住,我不想陪你一起死!”
她刚刚体会到了真正王府规矩的富贵与尊荣,她不想亲手葬送。
所以,她不会听从元骥的安排。
拿起纸条,元爱下意识地想要将之撕碎。
捏着纸条的手指却顿住了:只是装作不知道吗?
二哥他们败露后,大哥定会彻查。
就算撕碎了纸条,也不能确保二哥等人被审问的时候,不会把她给招出来。
她确实没有掺和,但大哥大嫂信吗?
元爱试着进行换位思考,然后,她发现,若她是大嫂,她即便半信半疑,日后也不会好好待她。
难道,我又要被打回原形,再次成为王府的小透明,被人无视,直至悄无声息的死掉?
“……”
元爱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处于极大的痛苦与纠结之中。
她真是左右为难啊。
此时此刻,她甚至有些怨恨元骥:“二哥,我是你亲妹妹啊,我不想害你,而你却要把我拖下水!”
元爱眼底闪烁着挣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决断:“不!我不要!”
她要做人上人,而非小可怜。
……
苏家三房。
分家后,三房便搬到了伯府分给他们的一处五进宅院。
院子虽比不得伯府的气派,却也宽敞。
关键是,三太太小钱氏能够当家做主,她也算“熬”出了头。
“均哥儿,你决定好了,入国子监,而非继续参加下一科的春闱?”
小钱氏定定地看着侄子,眼底都是惋惜。
“姑母,我想过了,入国子监也能入仕,您看苏家大公子,便顺利入了礼部,如今已是正六品的主事。”
“你可是‘小六首’啊。”
“姑母,那不过是乡邻们的玩笑罢了,进了京城,我才知道,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我根本就无法与钱六首相提并论,更谈不上是什么‘小六首’!”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啊。
钱维均很确定,自己绝不能参加下一届的会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