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知道,小钱氏说着话,不是真的觉得苏鹤延是泼出去的水。
但,钱氏更知道,小钱氏现在不觉得,以后未必。
就算她以后不觉得,她的儿媳妇未必。
“苏家,已经四代同堂了!”
钱氏默默在心底喟叹着:“树大分枝啊!”
钱氏不是那等非要把儿孙们都聚在身边的老人。
她首先是苏家的当家主母,她要考虑的是苏家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
钱氏嫁进苏家几十年,经历了苏家的大起大落。
她太清楚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的秘籍了。
首先,就是要一家和睦,后宅安稳。
唯有内部稳定了,苏家才能抵抗住外来的风雨。
“阿拾嫁给了元驽,用不了多久,就要入主东宫,苏家再次成为外戚——”
自从苏鹤延与元驽定亲后,整整一年的时间,钱氏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苏家不是第一次做外戚,还曾经因为苏宸贵妃而从伯府晋级为顶级国公府。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从云端跌落尘埃,险些万劫不复。
已经有了一次惨痛的教训,钱氏这些年,也竭尽所能的守好门户,教养儿孙。
但,皇权争斗这种事儿,不是她一人一家就能左右的。
之前的惨痛告诉她,能力不够,德不配位,他们甚至连掺和的资格都没有。
“还是、分家吧,不只是确保一家和睦,还能留些后路!”
把二房、三房分出去,伯府再出事,他们或许还能保住。
只要不是全族被灭,苏家就总还有机会。
不怪钱氏这么悲观,实在是自家的男丁,确实平庸。
第三代比第二代略好些,可也只是跟自家人相比。
不说跟钱之珩这样真正的天才相比了,就是连“小六首”钱维均都比不上。
苏渊这一辈,顶多就是不会拖后腿,却也无法光耀苏家门楣。
或许,第四代可以期待一下。
钱氏却悲观地表示: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估计是看不到了呀!
“看不到就看不到吧,我先把该做的事儿都做了,不给儿孙们留下隐患!”
钱氏不动声色,却已经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苏家未来的决定。
苏鹤延佯装没有听到三婶的失言,她也跟钱氏一样,知道小钱氏是无心的。
十几年的家人,早就知道她不会说话,又何必跟她计较?
再者,苏鹤延自己不觉得自己是外嫁女,她自然也就不会在意别人怎么说。
别说她只是出嫁才三天,就算出嫁三十年,她也依然是父母的宝贝女儿,哥哥嫂嫂们的好妹妹。
她的松院,也会始终保持原有的模样,不会因为她的出嫁,而有任何改变。
用过午膳,苏鹤延便与元驽一起回到了松院。
松院里,果然还跟往日一样,苏鹤延只是带走了一等二等十来个丫鬟,三等丫鬟、粗使奴婢等,也还都在继续当差。
她们照常打扫,小厨房也有新鲜的食材。
暖房里,各色花儿开得正好,就连架子上的鹦鹉,也照样嘎嘎的说着话。
仿佛,苏鹤延的出嫁,丝毫没有影响到松院。
苏鹤延躺在摇椅上,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元驽则坐在一旁,拿起边桌上放着的一卷书。
书,甚至是打开的,书页停留在主人阅读的那一张,上面却没有任何的灰尘。
很显然,每日里都有奴婢打扫,打扫完,她们又都恢复成原样,等着主人随时翻看。
《盐商原配死遁后,首辅夫君悔疯了!》
元驽记住页数,便合上书,看了看封面,嘴角忍不住的抽啊抽。
阿延这奇妙的看书癖好,还真是十多年都不曾改变。
元驽还记得,十多年前,自家阿延还没有看话本子的时候,市面上的话本子还是才子佳人,官家小姐下嫁穷书生的烂俗段子。
但,自从阿延开始接触话本子,外面的话本子就开始风格突变。
且不说话本子的内容如何,单单是这些书名,就又尬又让人有点儿想看——
哦,首辅悔疯了?
为什么悔?
是原配知道他的隐秘,并将之交给了他的政敌或是皇帝?
哪怕是原配给首辅下毒,让他断子绝孙,能够做到首辅的老狐狸都不会“悔疯了”!
抱着这种好奇,元驽从头开始看。
然后,他就有一脸无语——
就这?
就这?!
原配啥也没干,被凌虐得体无完肤,忠仆死绝,自己绝望之下诈死逃走。
“我不要你了!”
不是,元驽就想问一句:这句话有什么杀伤力吗?
你要不要的,对首辅夫君有任何伤害吗?
“……有种如鲠在喉,巴掌伸不进书本的感觉,对不对?”
苏鹤延撩起眼皮,就看到自家夫君无语凝噎的模样。
她笑着说道:“这,应该算是一种精神胜利法吧。她没能力又舍不得报复,就只能这么想。”
“用自己去赌别人的良心,确实傻了些,可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心理慰藉!”
“对外人没用,对自己,却能让她活下去,而不至于崩溃、自我了断!”
苏鹤延也不赞同这种想法,但细想一下,似乎能够理解。
弱者,无法真正报复强者,就只能拼命抚慰自己。
当然,回归到话本子本身,这样的题材,被人唾弃的同时,又会被人追捧。
人们都想看到强者追悔莫及,拼命在弱者面前忏悔的模样。
因为放眼整个世界,强者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人,而普罗大众皆是弱者。
元驽细细听着苏鹤延的分析,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呃,依然不能理解,却能够明白其中的逻辑。
以及苏鹤延的“生意经”——
“这些话本子,也都是你提出灵感,让那些落魄读书人写的?”
“对啊!我不学无术嘛,不会写文章,只能提供一个故事框架,让他们去填充。”
苏鹤延说道自己“不学无术”,白皙绝美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羞惭。
元驽笑了,“又浑说,你怎么就不学无术了!我的阿延,聪慧敏捷,有巧思,善书法。还精通管理、御下之道。”
在元驽眼里,他的妻子什么都好。
美貌反倒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
就连苏鹤延的呼吸,都是能够让元驽心安,甚至是沉醉的存在。
苏鹤延:……行叭!我就当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在暖房歇息了一会儿,两人从话本子聊到了王府诸事——
咳咳,暖房的屋顶都是透明的,偷听者无处可藏。
两人也就能说些私密的话,而非用眼神无声交流。
“我已经命人去了西北,半个月后,元骥就能抵达京城。”
元驽拿着话本子,凑在苏鹤延的耳边,像是恋人间的低语,实则是在讨论事情。
苏鹤延点头:“郑家那边呢?”
“河槽西坊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盯着。”
“就算他们不想做什么,我也要让他们做!”
哪怕只是想搞点恶心人的小动作,元驽也能将小案子办成谋逆大案。
反正元驽已经成亲,用不着高堂装点门面。
元驽要把某些人彻底解决掉!
“所以,一切都会在你的生辰宴之前结束?”
苏鹤延看着元驽,嘴唇蠕动。
元驽笑了,他知道阿延想说什么。
他更知道阿延在心疼他。
他微微向前,将额头抵在了苏鹤延的额上,低低的说道:“没关系的!生辰宴每年都有!”
“可你去年的生辰宴就被毁了!”
苏鹤延还是挺喜欢仪式感的。
确实每年都能过生日,可每一年的生日都不一样啊。
八岁跟十八岁的,能一样吗?
每次生日,不只是一个日子,更是记录着过去一年自己的成长。
苏鹤延希望,她以及她重视的人,不错过任何一个生日。
“没有被毁!”
元驽知道,苏鹤延指的是,赵王利用了元驽的生辰宴,想要当众给他定下不好的婚事。
然而,元驽却自始至终都觉得:“阿延,去年的生辰宴没有被毁掉,那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也是我所有生日里,最喜欢的一个!”
因为在这一天,他得到了今生最珍贵的礼物。
他的阿延,终于与他有了名分。
甚至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元驽早就探查到了圣上、郑家、赵王等人的小动作,却还是默许了他们的操作。
元驽很清楚,依着苏家对阿延的疼爱与看重,他们不愿轻易把阿延嫁入皇家。
就是阿延,元驽对她无比了解,他能够在她身上感受到:
阿延似乎从未想过嫁人。
不是不想嫁给某个男人,而是对婚姻,阿延就从未有过期待。
元驽内心是阴暗的,手段是残酷的,可他不想逼迫阿延,便只能将计就计的让自己陷入受害者的境地。
“苦肉计”确实卑劣,因为他算计的不是仇人,而是真正在乎他的阿延。
但,也真的有效。
他如愿娶到了阿延,水到渠成,一切美好得让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而美梦开启的日子,便是他十七岁的生日。
元驽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并庆幸着、感激着。
苏鹤延:……
不是,劣马兄,好好的讨论正事儿,你怎么又煽起情来了?
偏偏她还真被“撩”到了呢。
一颗心,又被微微触动了一下。
苏鹤延在爱与偏宠中长大,她的配得感极高,但,有些时候,依然会被看重之人的小小付出所触动。
被人珍重的感觉,很美妙,没人嫌多!
看到苏鹤延红了脸,还别扭的挪开了视线,元驽眼底染上暖色。
他见好就收,没有逼问苏鹤延为何脸红,而是赶忙继续刚才的话题:
“而且,阿延,你不觉得,我的生辰宴是个极好的机会?”
“不只是我们在乎,就是我们的敌人们,估计也想在这样的好日子,让我尝一尝挫败的滋味儿!”
比如赵王那蠢货,他总是记吃不记打。
之前看到了元驽的凶残与狠戾,他或许只想着,能够把元骥叫回来,让自己身边有爱子孝顺,便已是最好的。
但如今,赵王误以为抓到了元驽的软肋——
呃,好吧,苏鹤延确实是他的软肋,可苏鹤延本身也是个凶残的大杀器啊。
她是软肋的同时,亦是元驽的铠甲。
危急关头,苏鹤延不但能够自保,还能反杀元驽的敌人。
轻视她,就是自寻死路。
赵王等自大的蠢货,却不知道这些。
他们一厢情愿地认为,屡战屡败的他们,能够利用苏鹤延,狠狠地拿捏元驽,继而获得最终的胜利。
最终的胜利,自然就是干掉元驽,让圣上“禅位”。
不管上位的是五皇子,还是其他宗室子弟,一群蠢货都想“绝地反杀”,至于以后,他们赢了再瓜分胜利果实也不迟!
而这一切,最好的时机,就是即将到来的端午节,亦是元驽的生辰。
“阿宝,你真的不在乎?”
“我更在乎你,以及我们的未来!”
干掉这些碍眼的蠢货,尽快帮圣上做出决断,只要有了“名分”,元驽才能甩开手脚,继续为了他和阿延的未来而努力!
圣上,愈发难伺候了。
元驽不想以后总这么偷偷摸摸。
他想随心所欲地跟阿延畅谈,而不是总担心会有人窥探。
“好,我知道了!”
苏鹤延没有再劝,她轻轻颔首,嘴上说着“知道了”,心里已经开始在筹谋,要如何配合元驽。
元驽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就知道,他与阿延就是这么的合拍。
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不伤及阿延以及她的至亲,阿延就会立刻跟上,成为他最有力、最完美的伙伴。
……
四月底,苏鹤延嫁入赵王府还不到半个月,苏家传来消息,伯府分家了。
伯府宅邸、祭田、永业田等祖产,都由世子苏启继承。
其他产业,以及钱氏嫁妆的一半,则由三子均分。
至于钱氏的另一半嫁妆,以及伯爷苏焕的私产,暂时不动,等二老百年后再行分配。
苏家的分家,突如其来,却又悄然结束。
二房三房虽然震惊,却都听话地分了出去。
没有吵闹,也没有因为家产而闹得不可开交,苏家分家的事儿,甚至在京城都没有掀起什么水花。
因为京中又有新的八卦——
五皇子奉太后出宫避暑,圣上也移驾城郊的汤泉宫。
圣驾出宫,哪怕只是在京郊,于朝堂、于权贵也都不是小事儿。
够品级的、有圣宠的,都得到了伴驾的机会,无缘去汤泉宫的,也都热切地关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