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在每日往返于凝曦殿、东宫与坤宁宫之间悄然流逝。宫墙内的天空仿佛总是蒙着一层看不透的灰纱,连带着时光的流逝也显得滞重而暧昧。林枫已渐渐习惯了这种被无形绳索牵引着的生活,王寅与李顺的伺候愈发周到,毛骧的出现频率也稳定在每日一次,多是传达朱元璋简短的问询或是关于朱雄英、马皇后病情的只言片语。这种表面的平静,却让林枫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低压。
朱雄英的身体在林枫持续的治疗下,恢复的速度超出了太医们的预料。孩子脸上的青紫之气早已褪尽,代之以属于孩童的、略显苍白的红润。他能自行坐起,喝药时也不再需要宫人费力哄劝,甚至能在天气晴好的午后,被搀扶着在殿内走上几步。那双原本因毒素侵蚀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眸,也重新凝聚起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带着些许怯生生好奇的光彩。
太子朱标几乎每日必至,亲眼见证爱子一点一滴的好转,看向林枫的眼神中的感激与信赖也日益加深。有时,他会摒退左右,与林枫说些朝堂之外的闲话,问及他“师门”的奇闻异事,或是感叹民生多艰。林枫则谨慎应对,将现代的一些公共卫生理念、基础医学常识,包裹在“师门游历所见”的外衣下,偶尔提及,总能引得朱标沉思良久。这种超越医患关系的、略带私谊的交流,让林枫在东宫的根基无形中又扎实了几分。
然而,太医院那边的沉默,终究是被打破了。
这日,林枫照例为朱雄英诊脉后,调整了药方,将其中几味攻伐较猛的解毒药材酌情减量,增加了更多扶助正气的温和之品。他将新方交给侍立一旁的东宫典药局内侍,嘱其照方抓药。
不料,片刻之后,那内侍去而复返,面色为难,身后还跟着太医院判陈守呈,以及一位面色红润、身形微胖,身着六品御医官袍的老者。
“林先生,”陈守呈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语气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沉凝,“并非下官有意刁难。只是先生这新方之中,‘赤芍’一味,用量是否过于谨慎?长孙殿下体内余毒未清,正宜趁势追击,此时减量,恐有姑息养奸之嫌,若毒邪反复,岂不前功尽弃?”他说着,将目光投向身旁那位微胖御医,“况乎,按宫中旧例,殿下此等贵重之躯,方剂增减,尤其涉及攻伐之药,需得太医院至少两位院判或资深御医共同参详,以示慎重。这位是太医院御医,专精儿科与温病之学的张永张大人,今日恰逢值守,故特请张大人一同前来,与先生参酌。”
那张永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拱了拱手:“林先生医术高超,起死回生,老夫佩服。只是陈院判所言不无道理。殿下玉体初愈,根基未稳,邪毒最是狡黠,若未能一鼓作气根除,潜伏体内,他日恐成痼疾。先生这方,扶正固本固然重要,然清解之力未免稍嫌不足。依老夫浅见,不若仍按前日之方,再进三剂,以观后效。”
林枫看着眼前二人,一唱一和,表面是探讨医术,实则是在质疑他的治疗方案,甚至隐隐以“宫中旧例”来压他。他心中冷笑,这并非是单纯的学术之争,而是太医院对他这个“外来者”掌控治疗主导权的一次反扑。他们无法否认朱雄英正在康复的事实,便试图在治疗细节上夺回话语权。
林枫并未动怒,神色平静地看向躺在榻上、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望过来的朱雄英,缓声道:“陈院判,张御医,二位顾虑,草民明白。然医者用药,如持衡器,贵在精准。殿下前番中毒,元气大伤,五脏皆损,尤以心脉为甚。先前用药猛攻,是为驱邪救人,乃不得已而为之。如今邪毒已去大半,殿下生机复苏,若再沿用峻剂,恐邪未尽而正先伤,非但于病情无益,反可能损伤根本,致心脉永久受损,日后体弱多病,岂非更违医者仁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守呈和张永,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内经》有云,‘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如今殿下之症,正当‘十去其七、八’之时,转而以扶正为主,清解为辅,徐徐图之,方是正理。所谓‘旧例’是死的,病情是活的。若拘泥成例,罔顾病人当下之体况,与刻舟求剑何异?”
一番话引经据典,既点明了朱雄英身体的真实状况(心脉受损的风险),又站在了医理的高度,指出对方观点的僵化。陈守呈和张永一时语塞,那张永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这……林先生所言,虽有其理……”张永还想争辩。
“不必再议了。”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起。太子朱标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显然已将方才的争论听在耳中。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陈守呈和张永,最后落在林枫身上,“雄英的病情,林先生最是清楚。既然先生认为此时宜调整方略,便依先生所言。日后雄英一切用药施治,仍以林先生之意为准,太医院需全力配合,不得再有异议。”
朱标的表态,彻底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陈守呈和张永面色一阵青白,终究还是躬身应道:“臣等遵命。”
两人退下时,林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烈的不甘与隐忍的怒气。他知道,今日虽胜了一局,但与太医院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待殿内恢复安静,朱标走到林枫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先生莫怪,太医局……终究是有些规矩的。”
林枫微微欠身:“殿下言重了。陈院判、张御医亦是出于谨慎。”
朱标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雄英近日好转,父皇甚是欣慰。前日里还问起先生,言先生有功于社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父皇之意,待雄英大好,或可赏先生一个官身,也好名正言顺地在宫中行走。”
林枫心中一动。朱元璋的赏赐?这绝非简单的恩宠,更像是一种更进一步的捆绑与控制。一个官身,意味着他将彻底被打上“帝党”的烙印,同时也将暴露在更多明枪暗箭之下。
“草民惶恐。”林枫垂下眼帘,“救治殿下,乃医者本分,不敢居功。况草民山野之人,疏懒成性,恐难适应官场拘束。”
朱标笑了笑:“先生过谦了。此事容后再议。眼下,还是雄英的身体要紧。”他看向林枫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期许,“先生乃非常之人,必不会久居人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林枫只能保持沉默。
接下来的几日,林枫更加专注于治疗。他不仅用药施针,也开始引导朱雄英进行一些极简单的、不会耗费心力的活动,比如辨认药材图形,或是讲述一些精心改编过的、蕴含浅显道理的小故事,意在潜移默化地帮助他恢复心神,同时也在观察这孩子心性是否有因中毒而受损的迹象。
这日,他正拿着一本绘有百草的图册,指给朱雄英看,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同于宫人内侍的小心翼翼,这脚步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力量感。林枫抬头,只见毛骧引着一位身着赤色麒麟服、腰佩绣春刀,气质冷峻沉毅的年轻武官走了进来。
那武官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锐利,眼神扫过殿内,如同鹰隼掠过原野,精准而冰冷。他的出现,让原本因林枫温和讲述而略显松弛的殿内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林先生,”毛骧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蒋瓛蒋大人。奉皇爷之命,有些关于前次……关于长孙殿下遇恙之事,需向先生询问几句。”
蒋瓛!林枫心中微凛。这可是洪武朝后期叱咤风云、心狠手辣的锦衣卫头子之一,没想到如此年轻便已身居佥事要职。朱元璋派他来询问,显然对下毒一事的调查并未因内侍灭口而停止,反而可能触及了更深的层面。
蒋瓛上前一步,对着林枫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声音也是冷冷的:“林先生,打扰。本官奉旨查案,有几个问题,望先生如实相告。”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枫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犯人才有的压迫感。
林枫放下手中图册,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蒋大人请问,草民知无不言。”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蒋瓛冷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一场不同于太医之争的、更为凶险的问答,即将在这弥漫着药香的东宫偏殿内展开。而躺在榻上的朱雄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