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凶险无比,以陛下目前的身体情况只能使用一次,否则会陷入癫狂。还望陛下得偿所愿后,便将那女子给忘了吧。”
谢执一心一意都是能借助此法再见一次她,这会无论信明道长说什么,他都是点头附和。
屋内炭火暖和,香火清幽。
信明道长依照流程做完所有事,这才看向榻上昏睡的男人,不知怎的,回想起他们初见。
那时的谢执初登皇位,年纪尚轻,眉眼间却自带一种难以忽视的贵气和傲慢。
长期浸染在花团锦簇富贵窝里的未来储君,骨子里自是上位者对待下位者时那种与生俱来的散漫。
可当提到那个名字时,青年的眼中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悸动。
嘴上恨透了她,但无爱又何来的恨?无非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信明道长轻轻掩上房门。
风雪隔绝。
谢执静静等待那柱香开始生效,偏过头,目光落到窗外坠在枝头的红梅上,一瞬不错。
沈元昭也喜欢的,喜欢这种花。
年少时,他会特意让人在东宫一角摆上新鲜的红梅,再想方设法让沈元昭犯错,就能明目张胆地领她去东宫,说是罚抄,其实她写不到一章就开始心不在焉。
眼珠子滴溜转,果不其然会盯着那红梅,面上露出惊艳。
她高兴,谢执就莫名地跟着高兴。
可他嘴上总是不饶人,非得挖苦她几句没见识,沈元昭也不恼。
年少时的记忆仿佛就在昨日,又恍若隔世。
谢执不由伸出手,想要触碰垂坠的红梅。
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比他快了一步,扶过饱满红梅,怜爱疼惜地扫去花瓣上的落雪。
“这么好的花,不该被风雪埋没。”
这声音……分明是……
谢执愕然回头,对上近在咫尺的笑脸。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里人来人往,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穿着怪异,手里举着一块板砖,会直接旁若无人地穿过他的身体。
显然,如信明道长所说的一样,他们既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他。
沈元昭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透过他在看那朵红梅,很是认真的样子。
谢执甚至能清晰地看清她脸上每一根绒毛。
旁边的女生探出头,嘀咕道:“这棵梅花树都快秃了,有什么好看的。昭昭,从前也没见你这样喜欢梅花啊,怎么睡了一觉起来还变得这么有情调了。”
谢执看着她单手撩起耳畔垂落的一缕黑发,展颜一笑道:“我就是看它挺适合写生的。”
女孩拽过她的手腕。
“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走,我带你那边湖边,可漂亮了,好多人在那边打卡拍照呢。”
谢执抬脚追了上去,想要抓住沈元昭,然而她浑然不觉,边走边和那女孩叽叽喳喳说着话。
他抓了个空,如那日她消失时一模一样,连一片衣角也没抓到。
冷静下来后,谢执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以及眼前这些跳梁小丑。
在他看来,这些人哪里都很奇怪,男子个个膀大腰圆,容貌丑陋,更甚者躲在梅花树下当众接吻,毫不顾忌礼教廉耻。
湖边挤满了举着那黑色板砖的人们,看起来就很愚蠢。
这里便是沈元昭说的家乡?
还不如他们宴朝繁华。
再看她的衣着,从头到脚寡淡无味,一副穷酸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吊唁的,哪里比得过从前在他身边时锦衣华服,出门都得带数十个婢女伺候。
谢执心想,没了他,她果真过得不大好。
他到底与她有一个孩子,不妨大度些,只要她肯低头,他就勉为其难原谅她,继续将她接到身边照料。
就在这时,一道男音从不远处传来。
“昭昭!”
谢执身体一僵,直觉告诉他不对,扭头看去,便见人群中钻出一个相貌颇为英俊的男人,正冲着沈元昭打招呼。
笑得……相当碍眼。
男人小跑过去,手里拿着两杯不明物体,羞涩地递给沈元昭和她旁边的女孩。
“昭昭学姐,你的奶茶。”
沈元昭有些抗拒,本意是不想接过的,这徐坤太难缠了,从大一时一次无意邂逅后就开始频繁骚扰她。
先不说她不喜欢比她小的,就论她的择偶标准,她喜欢比她大几岁、年长且有钱有颜的。
这个徐坤空有一副相貌,不仅感情史相当丰富,还出生于广东偏远地区,父亲坐牢,家里还有一个游手好闲的哥哥,以及三个辍学打工的妹妹。
怎么看也不是她心仪的人选。
她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当王宝钏扶贫。
旁边女孩比她小两岁,并不知晓徐坤在学校里的风流韵事,还以为是沈元昭的追求者,便自作主张替她接过奶茶。
“昭昭,你别害羞了,这么帅的小哥送的奶茶,还是热的,可太有心了,我先厚着脸皮替你收下了。”
沈元昭动了动嘴唇,到底是顾忌对方的颜面,没直接拒绝,心里却在纠结着以后该以何种方式还回去。
“来,昭昭。”
女孩插了吸管,将奶茶递给她。
“……谢谢。”
沈元昭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三分糖,热的,是她喜欢的口味,但她仍旧没喝。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已经逃离了那个世界,系统也没制裁她,而是收走了她攻略者的身份,以及她曾经做任务所获得的一半收益。
但她总觉得暗处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谢执抱手立在她身边,嘴角崩得很紧,眼神也冷冷的。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人家回到家乡,身边多的是献殷勤的男子,她呢,明明有夫君有孩子,只字不提,还和这小白脸在这眉来眼去。
若不是他没带佩剑,定会将这贼眉鼠眼的登徒子给砍了!
“昭昭学姐。”
那男人下意识朝沈元昭走近了些,看背影像是一对极其亲密的情侣。
“那个,要不要我帮你们拍照,我学过摄影。”
未等沈元昭回答,谢执头脑一热,咬牙切齿,大步流星走来,撸起袖子朝那男人的脸就是一拳。
一个两个,都是搔首弄姿的贱人,昭什么昭,他这辈子都没这样叫过。
拳头穿过脸部,落了空,谢执的攻击对于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说根本不存在。
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眼前陌生的世界越来越模糊,好似被一点点卷碎,谢执最终没能知道她是如何回答的。
再是一睁眼,恍惚的视线聚了又散,重新聚集到那一簇沾满风雪的梅花。
谢执偏头,这才发现那炷香已然燃尽。
这是……回来了。
他扶着额头,慢慢起身,仍旧对方才发生的那些事耿耿于怀。
恰逢门被推开,信明道长走了进来,见他失魂落魄,脸色不是很好看的样子,便道:“陛下已经看见她了。这回,总该放下执念了。”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们的相遇是两条平行线,因错误而短暂交织。如今,各自回到原点乃是天意。”
“还望陛下日后勤勉朝事,做一个爱民如子的帝王。”
“有什么办法能把她带回来。”谢执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信明道长一时愕然。
“朕说。”谢执已经有些不耐烦,眉眼间染上几分戾气,“如何才能让她回来。”
信明道长回过神,道:“招魂术是以燃烧陛下的阳寿为代价,这回引生香亦是逆天而行,贫道没有这个本事能将她带回来。”
顿了顿,他加重语气:“先不说此法不可行,那姑娘也不肯回来,她的心思全然寄托在家乡,那个生了她养了她的地方。陛下何必苦苦相逼。”
“生了她,养了她的地方。”谢执不怒反笑,“那这里算什么?”
“她是沈元昭,沈家长子沈元昭,沈家养育了她,朕自年少时就将她留在身边,数年相伴。”
“朕承认当年手段强横要了她,可她为朕生了孩子,朕除了囚禁她,不肯让她离开半步,衣食住行从来都是最好的,从未亏待她半分。”
“她为何从始至终都认定我们这里是假的,朕也是假的。”
“朕是人啊,活生生的人,朕明明也会哭也会笑。”
“陛下!”
信明道长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那神情癫狂的男人突然拔出腰间匕首,往自己手心划去。
顷刻间,鲜血直流。
谢执看着手心不断冒出的鲜血,默然半晌,将鲜血一点点涂抹在自己大半张侧脸上。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瞧,朕受伤也会流血。所以,她为何对朕视而不见?凭何招惹了朕,放弃朕,又这样潇洒离去?”
“朕在她眼里,究竟算什么?”
天知道他这段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给他下毒,火烧坤宁宫,闽越出现离奇天象,雪湖凝结成冰,而沈元昭一个大活人,被那道光幕包围,凭空消失在他眼前。
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了。
他放不下,更咽不下这口气。
明明那个梦告诉过他的,稚容也提醒过他,可他没能抓住那次机会,硬生生让她回到了那个世界。
对了,稚容。
谢执眸中豁然一亮。
当初是稚容入了他的梦,还说了那些话来提醒他,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女儿有某种超脱世俗理解的能力?
这种能力是否能带他去找她?
想到这里,谢执翻身下榻,径直朝门外走去,临了,他似是想到什么,突然回头。
“朕一直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拥有这种通天的本领,而且什么都知道。”
信明道长保持缄默。
“莫非,你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信明道长终于忍不住道:“天机不可泄露,还请陛下莫要追问。”
谢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随后道:“想办法把沈狸的躯壳换回来,此后,朕便不再打扰你,让你安度晚年。”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
“还有,你不必再打听我母亲的事,她死后没有被父皇葬入皇陵,关于她的尸身,朕派人找寻多年,也不知下落。”
“舅舅既做了道士,便该六根清静。”
将憋在心里的话挑明,谢执没再回头,阔步离去,独留一脸愕然、复杂、悔恨的信明道长。
一切都是孽缘,都是他年少任性犯下的错。
信明道长思及当年往事,流泪不止。
若不是他,妹妹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仅凭一个公明景,自然无法说动他多次出山插手帝王家的事,何况招魂术和引生香不仅损耗元气,同样也损耗操纵者的阳寿。
可知道是那孩子的要求后,他还是下山了。
他本不叫信明,这是师傅给他起的道号,意为由诚入道,因明达慧。
他本名叫做徐安,原本是出身富贵的纨绔子弟,流连花丛,喜欢结交各路好友,底下仅有一个妹妹。
妹妹生得貌美,冰雪聪明,于他一胎双生。
一家人做着押镖卸货的买卖,在当地赚得盆满钵满,日子也算是过得相当富裕。
直到他结识了一位姓姜的老人家。
那位老人家扭伤脚踝,他好心将人带回家医治。
不料这人见到妹妹,满口赞叹她的容貌,她的谈吐不凡。
后来,这老人家问了妹妹可有婚配、年方几何,问完就走了,家里人只当他是个热心人,便没太在意。
再过半年,他被狐朋狗友贿赂,染上赌博,将家里的钱财输了干净,妻子愤怒下带着孩子改嫁。
而那个老人家又出现了。
他直言京城中有大人物看中妹妹,愿意偿还他欠下的赌债,而条件是妹妹必须和徐家断绝来往,认他作父。
妹妹为了救他,趁他们不备,追上那辆马车,从此下落不明。
赌债还了,父母疯了,骂他是家里的灾星,葬送了妹妹的一生。
再过两年,父母找寻不到爱女,抑郁而终。
徐安含泪葬了父母,想到天大地大,找不到唯一的亲人,心如死灰,遂拜入道家,成了山中修行的道士。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信明道长。
但没有人知晓,他那俗世中唯一的妹妹,叫做——
徐娩。
正是当年姜家收养的义女,宴朝的徐皇后。
而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看中她妹妹的大人物,是皇帝谢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