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明,一辆牛车晃晃悠悠行驶在乡野小路。
沈元昭与秦鸣换了身粗布麻衣,脸上涂了棕油,扮作一对返乡探亲的农户姐弟。
车主是羊献华安排好的人,性格沉默,只一味挥鞭朝城门而去。
今夜的京城并不太平,坤宁宫又起火了,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纷纷猜测那沈皇后起死回生,定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哪有人一回来,这坤宁宫就烧了两次,依我看,这是老天爷看不惯呢。”
守卫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身边人,不忘敷衍地看了一眼眼前这对姐弟的路引和户籍。
“牛翠花,牛大壮,济州人士……”
化身为牛翠花的沈元昭忙不迭点头:“是了,官爷,我带我弟去济州探亲。”
守卫颇为嫌弃她身上的气味,用手作扇挥舞着。
“行了行了,没什么问题,放行吧。”
牛车渐渐露出高大的城门,披着晨露寒凉走上小径。
沈元昭收回那副讪笑的模样,默不作声,回头看去,京城的牌匾高挂着,仿佛从未改变。
人非草木,谁能无情,面对这个生活已久的地方,她做不到毫无反应。
这里有她的朋友、家人,还有那个强夺她,与她纠缠不清的人,可是现在,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什么都比不上她回家的决心,至于谢执会不会追来,已经不重要了。
她这段时日给他下的毒很隐秘,就连御医也尝不出任何不对劲,殊不知蛊毒药效慢慢增加,毒素累积在体内,谢执会逐渐病入膏肓。
直到蛊毒第一次发作,牵动全身,纵使谢执平日生龙活虎,也逃不开那毒素的威力。
她说过的,一定会杀了谢执,说到做到。
两人搭乘牛车一夜未眠。
天色渐青,薄雾缭绕,金灿灿的霞光铺满天空。
晌午时分,二人背靠大树吃着干粮,暂作休整。
羊献华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这回算是用心了,给她的包袱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保留时间很长的糕点,出自京城有名的一品斋。
路途遥远,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两日方能到达,何况他们为了避人耳目,特意驱使一辆牛车,扮成这副模样。
两日路程,想必要拖到三日了。
驱使牛车的羊家仆人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姑娘别急,我家主人已为你们备下马车,就在前面第二个驿站,定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沈元昭颔首,顿时喜出望外:“有了马车,我们三天的路程怕是要锐减成两日了。”
“如此甚好。”秦鸣叼着狗尾巴草,吊儿郎当的,“阿姐不是说想尽快回家吗,我倒要看看那片湖会不会结冰,这里也没有雪。”
沈元昭避而不谈。
回家这件事她并未告诉秦鸣,为的是怕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等到了闽越,她才会一五一十地将这个真相告知。
又过了三日,约莫午时三刻,沈元昭等人顺理成章返还闽越。
小娥他们早就候在一旁,早已等得肝肠寸断,见到他们安然无恙,顿时喜出望外。
沈元昭来不及和他们寒暄,毒素已在体内流窜,若不能及时服下解药,那么在回家通道开启前,她都会陷入嗜睡。
“我有些乏了,容我歇一会。”
她如实说,眼前一黑。
“陛下为何还不醒?”
御医战战兢兢探脉,实在不敢去看床上那气息弱到全无的男人。
从前陛下是疯了,可他疯起来是杀别人,如今他疯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眼见沈皇后被人掳走,想要从密道钻进去,结果犯病了,直接晕死过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谁也不能指望着一个皇帝醒或不醒,各地祸事总要解决,一来二去,民间怨声载道。
谢执是在两日后醒来的。
手上脸上都包扎了绷带,还有些疼。
这些都是他为了抓回那个无情的女人落下的,坤宁宫失火时,他的毒发作了,故而引起晕厥之症。
若非十九冒死相救,也许烧伤的就不止一个胳膊了。
谢执垂下眼帘,抚摸着手臂上狰狞可怖的疤痕。
可笑吗。
为了那样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忽然想起什么,他捏了捏鼻梁,高声道:“十九!”
十九挤开御医们,跪地行礼。
“陛下,臣在。”
“沈元昭她人呢?把人抓回来,朕要杀了她,她竟然给朕下毒!”
沈元昭,沈皇后。
众人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震惊到无法自拔,又得知陛下体内的毒是这女人下的,顿时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没听见。
十九咬牙道:“陛下,沈皇后已经出宫了。”
“出宫?”谢执眉头一皱,“她还想回闽越,就这样贼心不死?”
十九默不作声。
“备马。”谢执翻身下床,用着冷漠无情的语气道:“朕要亲自逮她回来赎罪。”
岂料话音未落,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随之而来的是四肢冰凉,好似不是自己的。
“陛下小心。”十九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他。
谢执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虚弱自此,气急败坏道:“好一个沈元昭,为了骗朕,日日讨好朕,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那些时日的鸡汤,他原以为是她内心有所动摇,不曾想是毒,一碗接着一碗的毒药,为的便是坤宁宫大火烧起来,她能顺理成章和别的男人逃走。
谢执问:“他们可到闽越了?”
十九回答:“午时便到了,沈皇后先去了雪湖。”
谢执动作微顿。
雪湖,她是打算回去了。
想到这里,谢执挣扎得越发厉害。
“扶朕起来。”
“速速前往闽越。”
*
沈元昭到了闽越那日,天气极好,身后也没跟着些尾巴。
她没有解释,而是就此在雪湖边寻了一个茅草屋住下。
秦鸣也曾问过她是何情况,对此,她表示,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老神仙,老神仙告诉她,若是想长命百岁,便只能如此。
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日,沈元昭发觉下雪了。
雪湖瞬间凝结成冰,冰层的厚度足以支撑一人在上面行走,竟是与她所说的情况一模一样。
“阿姐,这个雪……”秦鸣目瞪口呆。
原以为沈元昭说的是梦话,不曾想是真的,闽越真的下雪了,并且这冰天雪地的,雪湖结冰了。
沈元昭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她没有解释,眼中冒出奇异的狂喜,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奔出屋子,走到那厚实的冰面。
秦鸣看得那叫一个胆战心惊:“阿姐,不要再往前了,小心!”
沈元昭充耳不闻,继续往冰层更深处走着,对自己的生命安危不管不顾。
她不怕死,更怕回不了家。
这次回家的机会是她千辛万苦求来的,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沈元昭走着走着,竟然大步飞奔起来。
秦鸣原本还想再拦,岂料,眼前一幕让他为之动容。
这种东西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的。
他瞧见了什么?
他瞧见天上垂直落下一道光柱,接着落到冰层,距离沈元昭不过几百米的距离,那光柱是蓝色的,里面还有大片的幻境。
仅是一眼,他瞧见里面有无数男男女女,每张脸上都充满了自信,他们的服饰也十分奇怪。
先不说女人不知廉耻,穿着露胳膊露腿的衣服,他们手上还拿着一块黑乎乎的板砖。
灯火阑珊,五光十色,仿佛来自另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
“阿姐。”
莫大的恐慌瞬间笼罩了他,秦鸣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并非什么好事,只能绝望道:“阿姐,快些回来吧。”
奇怪的是,他已经没有办法靠近那道光柱,仿佛被划分在外。
而沈元昭则满眼凝重,视线一错不错地看着那光柱,神色是奇异的敬重。
她毫无顾忌地大步走了进去,瞬间被光幕笼罩。
接着,秦鸣看见了此生绝对不会忘的一幕。
沈元昭浑身被蓝光包裹,整个人仿佛飘飘欲仙,接着竟然悬浮了起来。
她本就穿着一身素衣,被狂风一吹,面容素净,犹如九天玄女圣洁,不容直视。
“阿姐!”秦鸣咬了咬牙,还想去靠近这道光束。
沈元昭便是在这时冲着他摇了摇头。
她说:“我该回家了,你不必再跟过来。”
秦鸣道:“阿姐,你从未跟我说过你的家在何处,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沈元昭道:“对不起,我的家其实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是阿鸣无法到达的地方,阿姐不愿让你为难,更不想你余生为此困扰,所以,就当发生的一切今天是个梦吧。”
“好好生活,务必帮我照顾好小娥他们。”
光柱迅速升起,沈元昭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然变得透明。
她的确要回家了。
系统没有骗她。
她闭上眼,任由光晕吞没。
直到耳畔传来一道怒气滔天的声音。
“沈元昭,不许走,你给朕回来!”
“沈元昭,你欠朕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怎么敢丢下朕?”
这声音,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沈元昭狠狠打了个冷颤,果不其然瞧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谢执。
也不知这家伙是不是属小强的,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明明身中毒药,那样强劲的药效致使他陷入晕厥之症,可他居然不顾自身安危,强迫自己跟来。
谢执无视那道要将他隔绝在外的光幕,伸手去抓她的脚踝。
语气偏执又疯狂。
“朕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你,让你得了这机会,就要逃到你的家乡。”
“你知道的,朕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纵使你能在朕的眼皮底下逃走,但只要有一丝机会,朕就一定会找到你。”
“沈元昭,你给朕记住,你最好是活得够久,否则,朕到死都会纠缠你。”
“……”
这些话语堪比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沈元昭眉心突突直跳,终于在那人抓住她脚踝的那一刻,忍无可忍,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了过去。
“你个疯狗,有完没完啊!!!”
谢执只觉胸口剧烈一痛,下意识松开手。
就在他条件反射松手的那一刻,光幕将沈元昭彻底吞没!
他连半片衣角都没能抓到。
“不!沈元昭——”
冰层恢复一片死寂,方才那远远超出世俗的一幕消失不见,只剩满脸愕然的男人。
*
谢执并非铁打的身子,准确来说,他花费了不少精力赶到闽越,这一路上,但凡生理性嗜睡涌上心头,他就用匕首划开自己手心,逼迫自己清醒。
他知道,这一次,如果没能赶上,怕是再也见不到沈元昭了。
沈元昭做梦都想回家,此番下了死手,定是时间紧迫,不愿意和他装模作样。
他匆忙赶到时,却还是晚了一步。
后来,谢执大病一场,一夜之间黑发交织着白发,容色憔悴衰老。
他开始各种拜访名师,抑或是享有盛誉的能人异士,试图找寻那人的去处。
天上飘着雪花,积雪深厚,山路崎岖,谢执牵着马儿,孤身一人行走在雪地里,狂风将他的衣袍刮得猎猎作响。
好不容易见到那熟悉的山口石碑,正逢里面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那声音轻灵通透,极具穿透力。
谢执将马儿拴在石碑处,径直往里走。
信明道长似早就猜到他会来,静坐蒲团,桌案对面放着一杯清茶,尚冒着热气。
谢执道:“道长为何自那日后对朕闭门不见?”
信明道长却道:“施主,你红尘已断,那人已跳脱三界之外,不受任何管辖,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谢执皱眉。
他并未与外人详细说过沈元昭的事,毕竟这种事太过离奇,若是说出来恐怕会被人当成疯子,可这人轻而易举就猜出他来的目的。
“道长,我只是不甘心。”谢执说,“我只想再见她最后一面,或者,最起码让我见一见她的家乡是何种模样,我也就死心了。”
信明道长认真看着他许久,方道:“施主执念颇深,若坚持如此,未尝不可。你随我来吧。”
谢执眸中一亮,立刻跟了过去。
信明道长让他躺下,随后取出一根拇指细的香。
“你能见到她以及她所处的世界,她听不见你的声音,也看不见你,你只能远远瞧她一炷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