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坞里，是不是还停着一艘锈了的大船？”
江海山拧着眉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没错，是停着一艘大家伙，叫什么海龙号。”
“那船，可有些年头了，听说以前是海军退役下来的炮艇，后来被一个私人买走了。”
“不过，那船的主人，可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主儿。”
“那人叫什么？”
“钱东来。”
江海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村里人都叫他海疯子。”
“海疯子？”
“嗯。”
江海山弹了弹烟灰，继续道：“这钱东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听说以前在北海舰队当过艇长，开过炮艇，真刀真枪地跟海盗干过仗。”
“后来从部队退下来，就带着几个过命的兄弟，凑钱买了那艘退役的海龙号，在咱们这片海域，也算是风光过一阵子。”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跟赵大海那伙人结了梁子。”
“有一次出海，他的船队在海上遇到了大风暴，船沉了一艘，人也死了好几个。”
“他自己虽然命大，但也丢了一条胳膊，废了。”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破了产，老婆也卷着铺盖跟人跑了。”
“整个人就变得疯疯癫癫的，整天守着那艘破船，不跟任何人来往。”
“谁要是敢靠近他的船坞，他就拿着棍子往死里打人，村里的小孩，提他名字都吓得不敢哭。”
江海山说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劝你，还是别打他的主意了，那家伙，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别说租船了，你就是靠近他那船坞，都得被他给打出来。”
林凡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烟屁股往湿漉漉的泥地上一扔，那点猩红的火光滋地一声，被捻灭在黑暗里。
“江叔，别的事您先甭管，明儿一早，天不亮就成，您带我去找他。”
第二天。
林凡就跟江海山一道，坐上了村里去镇上常走的那辆牛车。
石螺村，这地儿光听名字就知道有多偏。
它不像清水湾，好歹还有一片像样的沙滩和几亩薄田。
这整个村子，就像是被人随手扔在海边的一堆乱石上，房子歪歪扭扭地插在礁石的缝隙里，涨潮的时候，海浪能直接拍到屋子底下的石柱上。
那个早就没人用的船坞，就孤零零地杵在村子最东头的海湾里，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离着还有一里多地，就能看见那艘名叫海龙号的铁壳船。
它太大了，跟周围那些小舢板比起来，简直就是巨无霸。
此刻，它正像一头搁浅了不知多少年的巨鲸，半个身子陷在浑浊泛黄的海水里，安静地趴窝。
船壳被海风和盐分侵蚀得不成样子，铁锈像凝固的血痂，一片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钢板。
船坞的入口，胡乱地拉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风一吹就晃荡作响。
网门上，挂着块快要散架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大字：“禁入！”
那油漆经过风吹日晒，已经开裂，颜色暗沉，看着跟血字似的。
“就是这儿了。”
江海山指了指那艘庞然大物。
“小子，你看见没？那船瞧着是旧了，可底子是真家伙。”
“那是正经军工厂里出来的，钢板厚，龙骨硬，比太平镇那些跑运输的民用船，结实了不止一点半点。”
两人刚走到那破烂的铁丝网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就猛地从船坞深处炸了出来。
“滚！”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巨大的船舱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形高瘦，像一根被海风吹干了的竹竿。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随着海风无力地飘着。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满脸皱纹。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鹰，透着一股子狠劲儿，死死地钉在林凡和江海山身上。
他就是钱东来，那个传说中的海疯子。
“钱大哥，是我们，是我们。”
江海山脸上赶紧堆起笑，往前凑了凑，隔着铁丝网点头哈腰：“我是清水湾的江海山啊，以前咱们在码头上打过照面的，您还记不记得？”
钱东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那只仅存的右手却摸索着，抄起了墙角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
看那木棍的磨损程度，显然是经常被他拿来当武器使。
“钱大哥，您别误会，我们真没别的意思。”
江海山一看这架势，吓得赶紧摆手：“这不是我这女婿嘛，他叫林凡。”
“他想租您的船，出趟远海，租金都好商量，保管比市面上的价钱高，高一大截！”
“租船？”
钱东来干瘦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用那只独臂，费力地挥舞着手里的木棍，木棍的尖端，直愣愣地指向林凡。
“就凭他？一个嘴上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嘲讽瞬间变成了狂暴。
“滚！都给老子滚！”
他突然疯了似的抡起木棍，狠狠地砸在铁丝网上。
“哐！哐！哐！”
那巨大的撞击声，吓得海边的鸥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我这船，就算是烂在这里，锈成一堆废铁，也绝不会交给你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开出去！滚！听见没有！”
他那副疯癫的样子，吓得江海山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走走走，小子，我跟你说了，这家伙就是个疯子，纯粹的疯子，跟他根本讲不通道理的。”
江海山扯着林凡的胳膊，就想把他拖走。
林凡却像脚下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钱东来见他们不走，骂得更凶了，唾沫星子横飞。
他甚至弯腰，从地上摸索着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礁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凡的方向扔了过来。
石头带着风声，呼啸而至，最后噗的一声，落在林凡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林凡依旧没有动。
这场单方面的对峙，就这么诡异地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