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对着还有些困惑的李副主任，慢悠悠道：“主任，您看，他自己都承认了。”
“他女儿，现在正在咱们东江县的红星小学上学呢！”
徐万年还在那里叫骂，可骂着骂着，他突然感觉不对劲。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红星小学！
那是县里的重点小学！
要想在那里上学，有一个硬性条件，那就是必须拥有东江县的城镇户口！
而他徐万年，为了女儿的前途，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托关系，想方设法地把他们全家的户口，从清水湾这个小渔村，迁到了东江县城！
根据国家的规定，农村宅基地，是集体所有，分配给本集体成员用于建房居住。
一旦户口迁出，不再属于该集体成员，那么，其原有的宅基地使用权，也将被集体收回！
他已经不是清水湾的人了！
他跟这块宅基地，早就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李副主任也是官场的老油条，林凡这一点拨，他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你！”
徐万年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猛地一僵。
那股子嚣张气焰，当着所有人的面干瘪了下去。
！怎么把这最要命的茬给忘了！自己怎么就能把这么个能捅破天的大篓子给忘得一干二净！
旁边的马德彪还没咂摸出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他往前又凑了一步，把肚腩挺得更高，还想拿捏着副科长的官威，冲着林凡呵斥：“你什么你！小王八羔子，老子警告你，少在这儿给老子东拉西扯，转移视线！今天这事，你就是把天给说出个窟窿来，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可他这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身边站着的李副主任，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股子严肃气息，此刻变得又冷又硬意。
“马德彪，你先闭嘴。”
马德彪一个激灵，嘴巴下意识地就闭紧了。
“徐万年，刚才林凡同志提到的户口问题，是怎么一回事？你现在给我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
“我，我……”
徐万年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他想撒谎，可眼前这位是市里来的大领导。
在这种人面前撒谎，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他更不敢承认！
一旦承认，今天这事他就彻底没了理，自己就成了一个霸占集体土地、还敢拉着政府部门给自己当枪使的跳梁小丑！
“领导！领导！这里面有天大的误会！”
徐万年急得满头大汗：“他林凡是在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他这是在污蔑我！”
“我的户口怎么可能不在村里！我徐万年，生是清水湾的人，死是清水湾的鬼！这片土地养育了我，我怎么可能背叛它！”
李副主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直接无视了徐万年，把头转向了另一边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村长赵大海。
“赵大海同志……”
李副主任的脚步不快，一下一下踩在沙土地上。
那股子压力让赵大海的两条腿肚子控制不住地开始打转，几乎要站不稳。
“你是清水湾的村长，村里家家户户的情况，你这本活账本应该是最清楚的。”
李副主任站定在赵大海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现在，你来告诉我，我们国家的农村宅基地管理政策，是怎么规定的？”
“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在户口迁出本集体，不再具有成员资格之后，其名下的宅基地，村集体，按规定，是不是要予以收回？”
赵大海只觉得后脖颈子里的血轰一下全冲上了脑门，一片空白。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把火烧得这么快，这么猛，转眼就燎到了自己的眉毛！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瞟不远处的徐万年。
只见徐万年正背着李副主任，拼了老命地给他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咬死了，打死都不能承认！
可他面前站着的是市里生产建设办公室的副主任，是能一句话就决定他这个村长还能不能干下去的大领导！
这要是当着他的面撒了谎，回头人家一查，自己这个村长别说当了，怕是还得惹上天大的麻烦！
欺骗上级领导，这罪过可比工作失误大太多了！
“这、这个……”
赵大海的嘴唇哆嗦着，汗水已经把他那件的确良衬衫的后背整个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领导，政策上，政策上，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规定……”
他这话说的，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什么叫好像！”
李副主任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这个动作吓得赵大海“妈呀”一声，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身为一村之长，连国家最基本的土地政策都搞不清楚？是在这里跟我装糊涂，还是你这个村长，本来就是个糊涂蛋？”
“我再问你一遍，徐万年的户口，到底还在不在清水湾村！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在，还是不在！”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里，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哎，我没听错吧？问老徐家户口的事？他家户口不是早两年就迁到县城里去了吗？”
“可不是嘛！为了他家那宝贝闺女能在城里上个好初中，当时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不知道啊？”
“对对对，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就是赵大海这个村长，亲自给他盖的章，办的手续呢！”
“怎么这会儿他倒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这些议论声扎进了赵大海的耳朵里，让他浑身都难受。
这事儿再也瞒不住了。
“在，不在了……”
赵大海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脑袋也彻底垂了下去。
“大点声！我没听见！”
“不在了！”
赵大海被逼到了绝路上，扯着嗓子嘶吼出了这一句。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人扶了一把，他就真的瘫倒在地了。
“好！好一个不在了！”
李副主任猛地一转身，重新面向已经面如死灰的徐万年和彻底傻了眼的马德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