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后半夜的时候,轻山有些困了,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人清醒了不少。他看了一眼油表,还能开两百多公里,够到锡城了。他踩下油门,车更快了。
回到锡城的时候,天刚亮。灰蒙蒙的光照着那扇生锈的铁门,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左臂上那道白色的疤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
她看见轻山从车上下来,看见白露从后座出来,看见叶清清从副驾出来。她看着他们疲惫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找到了?”轻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递给她。花慕晴接过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她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白。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轻山,问:“张远山的师父,叫什么?”
轻山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档案上没写,茅山派的典籍里也没记载。花慕晴沉默了很久,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太阳还没出来,云层很厚,像一床旧棉被把整个天都盖住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进屋。
三个人跟着她走进办公室。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的一条,像一条丝带。花慕晴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她看着白露,问白露知不知道这件事。白露看着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妈妈从来没提过,外公也从来没出现过,她一直以为外公早就死了。
花慕晴点了点头,又看着轻山,问相柳还说了什么。轻山说相柳是张远山的徒弟,张远山还有一个女儿就是张月如,白露的妈妈。花慕晴问相柳有没有说张远山的师父是谁。轻山摇了摇头,说没有,张远山可能到死都没有告诉他师父是谁。
花慕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看着轻山,说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个人可能还在我们周围,也许就在聚灵使总部,也许在茅山派,也许在夜叉。轻山点了点头。
白露站起来,说她该回去了,阳羡那边还有事。花慕晴看着她,说路上小心。白露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轻山跟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转过身,看着叶清清,叶清清也看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轻山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张远山的师父,七十年前布下四灵镇邪局的高人。档案上没写,茅山派的典籍里也没记载。他查了很多资料,查了聚灵使的档案库,查了茅山派的藏经阁,什么都没有查到。这个人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布完封印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一天晚上,轻山正在训练室里打沙袋,忽然接到了丁苏川的电话。丁苏川的声音很急,说他找到了一些线索。轻山问什么线索。丁苏川说我查到了张远山的师父是谁。轻山的手停了一下,问是谁。丁苏川说叫李清源,茅山派第三十二代掌门。轻山愣住了,问李清源?茅山派的掌门?丁苏川说对,是他,茅山派的典籍里没有记载他的名字,但藏经阁里有他留下的一本手札,里面提到过他布下四灵镇邪局的事,还提到过他造了一个东西,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但应该就是饕餮。
轻山握紧了手机,问那本手札在哪。丁苏川说在他手上。轻山说明天去茅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轻山就带着叶清清去了茅山。开车开了六个多小时,到茅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白花花的,把整座山照得一片金黄。丁苏川站在山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手札,封面是蓝色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手札递给轻山,说这是他前几天在藏经阁整理旧书的时候发现的,夹在一堆没人看的书里面,可能是被人藏起来的。轻山翻开手札,一页一页地看。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前面几页写的是修炼心得和阵法研究,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四灵镇邪局已成,饕餮已封,百年之内,无人可破。”又翻了几页——“饕餮日渐强大,远超预期,再过三十年,恐怕无人能制。”继续翻——“吾已年迈,无力回天。饕餮之事,望后人善了。”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李清源,绝笔。”
轻山合上手札,看着丁苏川,问李清源是怎么死的。丁苏川说不知道,手札里没写,藏经阁里也没记载,可能老死的,也可能别的什么原因。轻山看着他,问饕餮是李清源造出来的,他为什么把它封在桃止山下。丁苏川想了很久,也许他造饕餮本来有别的目的,后来发现控制不住它了,只好把它封起来。轻山看着手里那本手札,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说他要去找一个人。
丁苏川问谁。轻山说李清源的徒弟,也许还活着,也许知道一些事。丁苏川说李清源的徒弟?张远山死了,还有一个是相柳。轻山摇了摇头,说他不是李清源的徒弟,是张远山的徒弟。李清源的徒弟另有其人。丁苏川想了想,说李清源是茅山派第三十二代掌门,他的徒弟应该也是茅山派的弟子,但查不到,档案上没有,可能不在茅山派了。
轻山站在山门口,看着远处那道模模糊糊的山影。他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人。无痕。无痕认识张远山,张远山也认识无痕。他们之间可能有某种关系。也许无痕就是李清源的徒弟,也许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轻山看着丁苏川,说他要去嶓冢山。丁苏川愣了一下,问去找无痕。轻山点了点头。丁苏川沉默了很久,问需要他一起去吗。轻山摇了摇头,说人多了反而不好。
嶓冢山还是那座嶓冢山,很高,很黑,山顶上乌云压顶,邪气翻涌。轻山一个人开着车,到了山脚下,天快黑了。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上山路。路很难走,全是碎石和沙土,两边的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底下盘着蛇,吐着信子,黑豆一样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没有看它们,只是走。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人影。相柳站在路中间,穿着那件黑色的劲装,袖口扎得很紧。他看着轻山,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开口,声音很低:“又来了?一个人?”轻山点了点头,说我找无痕。相柳沉默了一会儿,说无痕大人在上面,我带你去。
轻山跟在他后面继续往上走。山顶上,无痕站在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前面,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天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着轻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看着轻山腰间那把短刀,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山顶却听得很清楚:“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