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一直拖到纸的边缘。轻山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那滴墨痕在他眼里慢慢晕开,变成一朵模糊的黑花。他攥紧那张纸,抬起头,看着陈明远,看着花慕晴,看着叶清清。他说老人说饕餮是被人放出来的,那个人就在我们中间。
没有人说话。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吹得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沙沙响。嫩芽在枝头颤抖着,像随时会被风吹落。
花慕晴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问轻山你信吗。轻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花慕晴又看着陈明远,问老人还说了什么。陈明远摇了摇头说没有了,就这些,纸在他身上,贴身放着,应该是他最后写下的。
叶清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问那个信封上为什么没有名字。陈明远愣了一下。叶清清说你刚才说信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署名。信是写给谁的,老人没写,他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封信,但他写了。他写给谁看的?是他认识的人,他信任的人,他相信如果自己死了,这个人一定会看到这封信。
所有人都沉默了。
轻山看着手里的信封,看着上面那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他又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几行潦草的字迹,看着最后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道拖到纸边的墨痕。
他想起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它会去追,你们不用担心。”他没有去追饕餮,他死了。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写了这封信,但他不知道谁会看到,所以没有写名字。他只能赌,赌这封信会落到对的人手里。
轻山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和那四枚铜钱挨在一起。他看着陈明远,问还有什么线索。陈明远想了想,说老人的尸体上还有一样东西,是刀伤,一刀毙命,伤口很窄,很薄,像是什么很薄的利器刺进去的。他比划了一下,大约这么宽,这么长。轻山看着他的手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样东西——叶清清的匕首,赵姐的那把匕首,很窄,很薄,和那个伤口差不多。
叶清清也想到了,她的脸白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明远。陈明远摇了摇头,说不是匕首,比匕首更窄更薄,像是一片叶子。一片叶子。
轻山又想起了风清的符纸,又薄又轻,像一片叶子。但不是符纸,符纸杀不了人。他想了很久,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像一片叶子。陈明远叹了口气,说他也不确定,只是猜测。他让花慕晴小心点,然后转身走了。车开出基地,很快就消失在路上。轻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看着轻山,说进屋吧,外面风大。轻山摇了摇头,没有动。叶清清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嫩芽在风中颤抖着。
晚上,轻山坐在宿舍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在他眼里已经不再陌生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了脑子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口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无痕。老人认识无痕,无痕也认识老人。老人说桃止山的封印是他布下的,无痕信了。老人挥手之间散掉那些孤魂野鬼,无痕看着。老人从桃止山的地下拿走封印的核心,无痕没有拦。也许无痕认识他,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也许老人说的那个人就在我们中间,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二天,轻山把叶清清叫到训练室,让她把那把匕首拿出来。叶清清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用布包着的匕首,递给他。轻山接过匕首,打开布,抽出刀身,看着那把匕首。很窄,很薄,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很锋利,轻轻一碰就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把匕首插回鞘里,用布包好,还给叶清清。
叶清清接过匕首,问他怀疑我吗。轻山看着她,摇了摇头,说不怀疑你。她问怀疑谁,轻山说不知道。他看着训练室里的沙袋,那些干了的血迹还在,一片一片暗红色的,像开在墙上的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老人说是被一片叶子一样的东西杀死的,比匕首更窄更薄。叶清清想了想,说她想不出来。轻山说他也想不出来。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轻山每天巡逻、训练、吃饭、睡觉。叶清清每天跟着他巡逻、跟着他训练、跟着他吃饭、跟着他睡觉。两个人形影不离,比以前更近了。不是感情好,是怕。轻山怕叶清清出事,叶清清怕轻山出事。他们都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花慕晴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地图,看很久。地图上的红圈还在,桃止山、嶓冢山、罗酆山、抱犊山,四座鬼域,四个红圈,像四只红色的眼睛,盯着她,盯着这个方向。饕餮死了,封印还在,但那个放出饕餮的人还没有找到。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出饕餮,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目的。她只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
轻山巡逻回来已经是傍晚了。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叶清清坐在副驾没有下车,也闭着眼。两个人都累了,身累心也累。
花慕晴从台阶上走下来,敲了敲车窗。轻山睁开眼,把车窗摇下来。花慕晴看着他,说总部来消息了,在嘉峪关那边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跟老人的死有关,让你去一趟。轻山看着她,问什么东西。花慕晴说不知道,只说让你去。轻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明天一早就走。花慕晴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转过身走回台阶上,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轻山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见叶清清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花慕晴,花慕晴没有回头,走回走廊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轻山就起来了。穿好衣服,把刀挂在腰间,把那几枚铜钱放进口袋里,把那封信也放进口袋里。他走到院子里,叶清清已经站在车旁边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都遮住了,腰间挂着那把匕首。她看着轻山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