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天王逃回天庭的时候,凌霄宝殿上已经跪了一片。
不是等他们,是等消息。
玉帝坐在上头,手里那串玉珠转得咔咔响,满殿仙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四大天王跌跌撞撞进了殿,四个人没一个能站直的。
持国天王怀里抱着半把琵琶,琴弦断了四根,衣甲裂得跟破布条似的。
增长天王被抬进来的,胸口一个黑紫色的脚印,陷进去半寸,人已经半昏迷了,嘴角还往外渗着金血。
广目天王右臂上的赤龙缩成了泥鳅大小,盘在他手腕上发抖,龙角少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也歪着。
多闻天王最惨,混元伞只剩个骨架,伞面上全是窟窿,他本人用那破伞撑着才没倒下去。
四个人往殿上一跪,殿里的仙官们齐刷刷倒吸了一口气。
玉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四位爱卿。”
玉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腊月里滚过的闷雷,“朕让你们去拿人。人呢?”
持国天王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回陛下,那妖猴……那妖猴太凶了。五行山的帖子被人破了,妖猴脱困,又有那个凡人相助。我等力战不敌……”
“力战不敌?”
玉帝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下玉阶。
他走到持国天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四大天王,天庭的门面。当年围剿花果山的时候,你们四个也在吧?
现在一个刚出山的妖猴加一个凡人就打不过,朕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持国天王的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恕罪!那妖猴被压五百年,修为不退反进,我等实在……”
“实在什么?”
玉帝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持国天王整个人翻倒在地,琵琶摔出去老远,剩下三根弦也断了。
“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五百年后你们连他几拳都接不住。朕要你们何用!”
满殿仙官噤若寒蝉,连托塔天王李靖都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不敢搭腔。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猴子既然出来了,光靠这几个废物去送,确实不够。”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金红长袍的身影从殿外踏进来。
红发红须,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像两团烧着的炭火。
红孩儿?不对,比红孩儿大一号。
是牛魔王!
牛魔王大步走进殿中,停在四大天王旁边,抱拳冲玉帝行了个礼。
“陛下,那王程我熟。这小子在凡间闹得鸡飞狗跳,翠云山、积雷山、天竺国,全是他一个人搅和的。我跟他有笔账要算。不如让我带人去会会他。”
玉帝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舒展了半分。
“牛魔王,你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不敢说。”
牛魔王直起身来,嘴角扯了一下,“但我知道他的路数。这人跟你硬碰硬不行,你抓他身边的人就对了。
陛下给我三千天兵,我把那小子和他身边那两个女人都绑回来。”
玉帝没说话,似乎在权衡。
旁边太白金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陛下,牛魔王跟王程有私怨,正好可用。不过此人桀骜,不宜独领大军。”
玉帝点了点头:“好。朕给你两千天兵,另派三坛海会大神哪吒随行监军。五日内,朕要见到那猴子和那凡人。”
牛魔王听到哪吒的名字,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反对。
“臣领命。”
凌霄宝殿上又嗡嗡响了一阵,各路仙官开始小声议论。
一个白胡子老仙摇头叹气:“这孙悟空被压五百年,怎的性子一点没改。”
他旁边一人接话:“改什么改。这回还多了个王程,两个人凑一块儿,怕是要出大乱子。”
“唉,当年若不是如来出手,那天庭都让人掀了。这回如来可不会再管了……”
“别说了别说了,陛下脸色不好。”
议论声像被风刮跑的叶子,一散而空。
而凡间这边,孙悟空和王程已经往花果山去了。
孙悟空从五行山下一出来就憋着劲儿要回花果山看看。
五百年了,他惦记的就是那水帘洞、那群猴子猴孙,还有插在山顶的那面“齐天大圣”旗。
“兄弟,我那几个猴儿,应该都还在吧?”
路上孙悟空难得收了嬉皮笑脸的劲儿,脚步飞快,一边走一边问王程,“老孙被压了五百年,也没个信传过来。不知道它们咋样了。”
王程没说话。
他其实心里有数。
五百年前孙悟空被如来压住之后,花果山的下场不会好。
杨戬放火烧山那件事,他记得。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猴子说。
花果山越来越近了。
孙悟空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惊疑。
他停在山前,仰头看去。
山还是那座山,可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花果山了。
满山的果树枯死了大半,剩下的几棵歪歪扭扭地立着,枝头上连片叶子都没有。
溪流干涸了,河床里堆满了碎石和枯枝。
当年漫山遍野的猴子,现在只剩下零零散散几十只,瘦得皮包骨头,浑身脏兮兮的,看见有人来了也不敢上前,只缩在石缝里偷看。
山上到处是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树桩像一根根插在地里的墓碑。
水帘洞前,那面“齐天大圣”旗早没了,只剩半截烧焦的木杆斜插在石头缝里。
孙悟空站在山前,背对着王程,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王程站在他身后,没吭声。
他看见孙悟空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那些猴子们终于认出了他。
一只老猴子颤颤巍巍地从石洞里爬出来,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了。
它凑近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忽然“吱”地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孙悟空的腿,眼泪哗地流了满脸。
“大王……大王回来了……大王真的回来了……”
那老猴子声音嘶哑,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
它这一哭,其他猴子才敢慢慢围上来,一个个又惊又喜,又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
孙悟空蹲下身,把那只老猴子扶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其他的猴呢?”
老猴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满山的焦土和枯树,又指着远处山脚下那一片片荒草丛生的地方。
王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荒草丛里,隐约能看见一些散落的白骨,被藤蔓遮了大半。
孙悟空没再看第二眼。
他站起来,仰起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兄弟。”他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老孙现在要去办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程,“你陪不陪?”
王程看着他,从腰间抽出铁棍,往肩上一扛。
“走吧。”
孙悟空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好。我们兄弟二人,今日就打上凌霄宝殿去。”
他说完,从地上捡起一根两丈来长的枯树干,用手一撸,树皮剥落,断面光滑,成了一根像模像样的长棍。
他把棍子往手心里一攥,抬起头,看着天上那片翻涌的云海,眼睛里的金光越来越盛。
“老孙倒要看看,五百年了,玉帝那老儿的屁股坐稳了没有。”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瘦得皮包骨头的猴子猴孙,眼底的血色又浓了几分。
“你们且等着——等大王把天上那块匾摘下来,拿回来给你们当砧板。”
说完他一步踏出,脚下腾起一片金色云光,整个人像一颗逆行而上的流星,朝九重天冲去。
王程也动了。
铁棍在脚下一点,体内灵力澎湃涌动,身形追着那道金光直射天际。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柄出鞘的刀,直指凌霄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