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缓缓从终南山谷中升起。
秦昊站在新建成的了望台上,手中笔记本记录着今日第一组数据——温度18.7c,湿度72%,灵气浓度指数3.2(基准值1.0)。他的字迹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就像他这个人。
两个月了。
距离赵飞离开,距离秦家与百草堂正式签约,距离他作为“秦家代表”入驻这个被命名为“终南灵圃”的基地,已经整整两个月。
了望台下方,基地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六块区域已经全部完成基础建设:核心培育区的聚灵阵正在晨间低功率运行,淡金色的光晕若隐若现;育苗区的自动灌溉系统喷出细密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彩虹;实验区的玻璃温室内,白芷正带着两名技术员检查新移栽的珍稀苗株。
秦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白芷今天穿的是改良版的汉服工作装——浅月白上襦,竹青色长裙,外套一件素色麻质围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弯腰查看一株七叶莲的生长情况,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
秦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白芷时的情景。那天她站在秦家庄门前,一身淡青色的改良裙装,腰间的百草堂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执晚辈礼,声音清亮:“百草堂白芷,见过秦老爷子。”
那一瞬间,秦昊觉得整个终南山的晨雾都散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有着不输男儿的坚韧和远超同龄人的学识。她能在茶桌上与爷爷论道药理,能在药圃中一眼辨出珍稀变种,能在谈判时条理清晰、寸步不让。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既有百草堂千金的教养,又有山中采药人的质朴,还有一种……秦昊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
“秦队长,数据记好了吗?”一个年轻技术员爬上了望台,是百草堂派来的实习生小陈。
秦昊回过神,合上笔记本:“好了。今天核心区的灵气指数比昨天上升了0.1,应该是聚灵阵调试的效果。”
“白总说等会儿要开晨会,讨论第二批药材的移栽方案。”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秦队长,听说你昨天进山找到了一株变异的‘龙血藤’?”
提到药材,秦昊眼睛亮了:“对,在后山鹰嘴崖发现的。藤茎呈暗红色,叶片有金色脉络,应该是长期吸收特殊矿脉物质产生的变异。我已经取样了,等白总分析。”
“厉害啊!”小陈佩服道,“那地方我们去过,根本找不到路。”
“从小在山里跑,习惯了。”秦昊笑笑,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下方。
小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露出促狭的笑容:“秦队长,你对白总……”
“别瞎说。”秦昊打断他,耳根却有点发红,“白总是基地负责人,我这是汇报工作。”
“是是是,汇报工作。”小陈挤挤眼,“那您慢慢‘汇报’,我先下去了。”
看着小陈跑下了望台,秦昊轻叹一口气。
有些心思,藏不住,也说不得。
他知道白芷心里有人。虽然她从未明说,但秦昊看得懂——每当有人提起“赵飞先生”时,她眼中闪过的光彩;每当收到深城发来的消息时,她第一时间的关注;还有她脖子上从不离身的那枚玉石,就是赵飞所赠。
秦昊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秦家家训第一条就是“知进退,明得失”。有些东西不属于你,强求只会徒增烦恼。
但感情这种事,理智归理智,心却不听使唤。
“秦昊哥!”下方传来白芷的喊声,“晨会时间到了!”
“来了!”
秦昊收拾心情,快步走下了望台。
晨会在基地新建的会议室召开。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简朴的木屋,中间摆着长条木桌,墙上挂着基地规划图和各类数据图表。参会的有白芷、秦昊、白泽天、两位百草堂技术骨干,还有秦家派来的三位年轻子弟——都是秦昊亲自挑选的,肯学肯干的好苗子。
“先同步一下进展。”白芷站在白板前,神色认真,“过去一周,我们完成了三件事:第一,聚灵阵的初步调试完成,目前运行稳定,核心区灵气浓度达到基准值3.2倍;第二,第一批十二种试验药材全部成活,其中七叶莲、血灵芝、龙须石斛长势超出预期;第三,后山鹰嘴崖发现变异龙血藤,已经取样。”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数据,字迹清秀有力。
秦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既欣赏又有些酸涩。这就是白芷——工作时全心投入,几乎从不流露出个人情绪。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只有提到那个人时,她眼中才会有一丝不同?
“接下来一周的重点工作。”白芷继续道,“第一,启动第二批药材移栽,这次增加了八种秦岭特有种,移栽方案需要细化。第二,聚灵阵需要做第一次‘充能调试’,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子时,需要秦昊哥带人配合。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秦昊:“秦昊哥,你昨天说的那个变异龙血藤,我初步检测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它的细胞活性是普通龙血藤的2.3倍,而且含有一种未知的微量元素。我想请你带我去发现地实地考察,可能需要深入崖壁。”
秦昊立刻点头:“没问题。不过鹰嘴崖地势险峻,需要做好安全准备。”
“这个自然。”白芷微笑,“有秦昊哥在,我放心。”
就这一句话,让秦昊心里那点酸涩瞬间消散,涌起一股暖意。至少,在工作上,她是信任他的。
“我也去。”白泽天举手,“多个人多个照应。”
“泽天哥要留在基地。”白芷摇头,“三天后的聚灵阵调试需要你主持。秦昊哥带我去就行,再带两个身手好的秦家子弟。”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各自工作。
白芷叫住秦昊:“秦昊哥,关于变异龙血藤的样本,还有些细节想跟你讨论。现在方便吗?”
“方便。”秦昊跟着她走向实验室。
实验室是基地最核心的区域,位于一座半地下建筑内,恒温恒湿,配备了百草堂最先进的检测设备。白芷打开样本冷藏柜,取出昨天秦昊带回来的龙血藤切片。
“你看这里。”她将切片放在显微镜下,调好焦距,“普通龙血藤的维管束是均匀分布的,但这株的维管束呈现螺旋状排列,而且细胞壁有明显的金属光泽。”
秦昊凑过去看——他不懂那些高深的生物学知识,但常年采药的经验让他对植物的形态异常敏感:“这种螺旋结构……我在终南山其他几种珍稀药材上也见过,比如‘金线莲’和‘螺旋草’。但它们都生长在特定的矿脉附近。”
白芷眼睛一亮:“你是说,这可能与地质有关?”
“很有可能。”秦昊点头,“终南山地质复杂,有金矿、铜矿、铁矿,还有些稀有矿脉。有些药材长期生长在矿脉辐射区,会产生特殊变异。我们秦家祖上就记载过‘铜脉丹参’‘铁线重楼’这些变种。”
白芷若有所思:“如果能找到规律,也许我们可以人为模拟这种环境,诱导药材产生良性变异……”
她陷入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笔杆轻轻敲击下巴,这是秦昊观察到的习惯之一。
“对了,”白芷忽然想起什么,“秦昊哥,你对终南山的古地质有研究吗?我最近在看一些资料,说秦岭山脉在远古时期可能是海底……”
两人就这样在实验室里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药材变异聊到地质构造,从栽培技术聊到生态保护。秦昊发现,白芷不仅专业知识扎实,思维也很开阔,总能从不同角度提出问题。
而白芷也惊讶于秦昊对终南山的了解之深——这个看似粗犷的采药世家传人,肚子里装的是三百年的山林智慧。
“谢谢你,秦昊哥。”讨论结束时,白芷真诚地说,“你提供的这些经验,对我们研究帮助很大。”
秦昊挠挠头:“我就是随口说说,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不值一提。”
“恰恰相反,这些口传心授的经验才是最宝贵的。”白芷认真道,“现代科技再发达,也替代不了人与自然相处千年积累的智慧。”
这话说到秦昊心坎里去了。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把秦家那些祖传的采药歌诀、辨识口诀、栽培心得都整理出来,和白芷一起研究。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明天去鹰嘴崖的事?”秦昊问。
“上午八点出发。”白芷看看日程,“需要准备什么特殊装备吗?”
“要准备登山绳、岩钉、安全扣,还有防滑手套。”秦昊如数家珍,“另外得带上防蛇药和止血散,那个季节崖壁上有岩蛇出没。”
“好,这些你来准备。”白芷点头,“我再带些采样工具和检测仪器。”
离开实验室时,已是正午。
阳光透过山谷上方的缝隙洒下来,在基地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食堂那边飘来饭菜香——今天轮到秦家的一个婶子做饭,做的是终南山特色的药膳炖鸡和野菌炒笋。
秦昊走在白芷身后半步,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百草堂的技术人员和秦家的子弟混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融洽。一个月下来,两拨人已经从最初的生疏拘谨,变得熟络起来。
白芷打了饭,找了个空位坐下。秦昊自然地坐在她对面。
“白总,尝尝这个。”一个秦家子弟端来一小碟腌制的山野菜,“我娘亲手做的,开胃。”
“谢谢。”白芷夹了一筷子,眼睛微眯,“好吃。是蕨菜吧?用花椒和山胡椒腌的?”
“白总厉害!一尝就尝出来了!”
众人说说笑笑,话题从饭菜转到工作,又从工作转到山里的趣闻。
秦昊默默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喜欢看白芷和众人交流时的样子——温和,包容,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领导力。
“对了白总,”一个年轻技术员感慨道,“赵飞先生真是世外高人,我们秦家在这里三百年,都没有这样搞过这样的聚灵培养体系,赵先生一次就成功了。”
“赵飞先生真厉害,到哪里都能干大事。”另一个技术员感叹。
秦昊注意到,白芷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意。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石,轻声道:“他一向如此。”
那一刻,秦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但真切地存在着。
饭后,白芷照例要巡视一圈基地。秦昊自然陪同。
两人走在刚刚铺好的石板路上,两边是整齐的培育槽。初夏的风带着药材的清香,吹动白芷的裙摆和发丝。
“秦昊哥,”白芷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基地,将来能做到什么程度?”
秦昊想了想:“如果按照现在的进展,三年内应该能成为西北最大的珍稀药材培育中心。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更在意的是,”秦昊看向远处苍翠的山峦,“这个基地能不能真的做到‘与山共生’。百草堂的技术很先进,但终南山有自己的节奏。太快了,可能会失衡。”
白芷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得对。这也是赵飞哥离开前特别嘱咐的——要慢一点,稳一点,尊重这里的规律。”
她又提到他了。
秦昊压下心中的酸涩,点头道:“赵飞先生考虑得很周全。”
“他一向考虑得周全。”白芷的语气里有着不自知的温柔。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核心培育区的边缘。聚灵阵在这里设置了边界,一道肉眼难辨的灵气屏障将内外隔开。站在屏障外,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暖意和生机。
“秦昊哥,”白芷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留在终南山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
秦昊沉默片刻,说:“我是秦家长孙,守着祖业是责任。而且……我也喜欢这里。山里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我都熟悉。离开这里,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白芷点点头:“能把自己的根扎在一个地方,是件幸福的事。”
“那你呢?”秦昊忍不住问,“你会一直管理这个基地吗?”
白芷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终南山层层叠叠的峰峦:“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这里是我的责任。赵飞哥把基地托付给我,我就一定要做好。”
又是他。
秦昊忽然有些冲动,想问问她:你对赵飞先生,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白总,你放心,我会全力帮你把基地建好。秦家上下,都会支持你。”
白芷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谢谢你,秦昊哥。”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终南山雨后最清澈的溪水。
秦昊知道,这双眼睛里映出的或许不是自己,但能站在她身边,陪她完成这件有意义的事,已经足够。
夕阳西下时,两人结束了巡视。
秦昊送白芷回到她的住处——基地旁边一栋独立的小木屋,是秦家特意为她修建的,虽然简朴,但很温馨。
“明天见。”白芷在门口挥手。
“明天见。”秦昊目送她进屋,才转身离开。
回自己住处的路上,秦昊遇到刚从西安回来的白泽天。
“泽天哥。”秦昊打招呼。
白泽天看看他,又看看白芷小屋的方向,拍拍他的肩膀:“老弟,有些事,看开点。”
秦昊一愣:“泽天哥……”
“我比你大几岁,有些事看得明白。”白泽天叹口气,“白芷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认准的事,认准的人,就不会变。赵飞先生对她有知遇之恩,对她爷爷有救命之恩,更有……唉,总之,你懂我的意思。”
秦昊沉默点头。
“不过,”白泽天话锋一转,“感情是一回事,做事是另一回事。白芷很欣赏你,这点我看得出来。所以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顺其自然。”
“我明白。”秦昊苦笑,“我从没想过要强求什么。能和她一起做这件事,已经很好了。”
白泽天赞赏地看他一眼:“这就对了。男人嘛,拿得起放得下。走,我那有瓶好酒,喝两杯?”
“不了,明天要陪白总去鹰嘴崖,得保持清醒。”
“也对,安全第一。”
两人分开后,秦昊独自走回住处。
终南山的夜晚来得早,山谷里已经暗下来,只有基地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传来虫鸣,近处有夜鸟归巢的扑翅声。
秦昊躺在床上,望着木屋的天花板。
他想起了爷爷昨晚的话:“昊儿,白家那丫头是凤凰,终南山留不住她。但你记住,无论她飞到哪里,咱们秦家都要念这份情。做人要知恩,更要知分寸。”
爷爷说得对。
有些缘分,注定只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不能是携手同行的伴侣。
但这样,似乎也不错。
秦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明天去鹰嘴崖的路线图——从哪里上山,哪里需要绳索,哪里可能有岩蛇,哪里最适合采样……
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秦昊睡着了,梦中是鹰嘴崖的险峻和白芷专注采样的侧脸。
而基地的小木屋里,白芷握着那枚玉石,对着窗外的星空轻声说:
“赵飞哥,我会把这里建好的。等你再回这里,一定给你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