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大家都看到了问题的两个面。一面是光鲜但昂贵的‘矛’,一面是简陋但致命的‘刺’。” 他走到两派学员中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矛和刺,能不能一起用?”
大家看着他。
“假设,” 老教官说,“法赫德上校的‘金元派’,成功获得了一两种远程精确打击器。但它需要目标指示。谁能在最前线,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为它提供实时、精确的目标坐标?是卫星吗?卫星有固定的过顶时间,可能被干扰。是昂贵的侦察机吗?容易被击落。”
他看向叶尼亚和阿里:“也许,是马哈茂德先生那些贴着海面飞行、不起眼的微型无人机,或者是穆斯塔法先生那些混迹于本地人群中的侦察兵。他们用最低的成本,完成了最危险的前沿侦察,把目标的‘眼睛’借给了后方的‘拳头’。”
“反过来,” 他又转向“金元派”,“当‘破烂王’们用他们的土办法,成功扰乱了敌人的部署,制造了混乱,或者牵制了敌方主力时,那一两件宝贵的‘大玩具’,是不是就有了更安全、更有效的发射时机?甚至可以攻击更高价值的目标?”
“不对称反击,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老教官总结,“它应该是一套组合拳。有钱,当然可以买好装备,建立系统。但再好的系统,也需要最前端的、廉价的、难以被清除的‘传感器’和‘诱饵’。没钱,就要把灵活性和创造性发挥到极致,但如果有机会获得一两件关键的技术装备,哪怕是二手的、有限的,也能极大地增强你的反击效果和威慑力。理想的状况是:用穷人的眼睛和脑子,引导富人的拳头和钱包。 当然,这需要信任和协作,而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泾渭分明的两派学员,“恐怕比技术更难。”
课间休息时,两派学员依旧各聚一堆。但有意思的是,阿里溜达到了法赫德上校的助手旁边,指着平板电脑上一款小型巡飞弹的图片问:“嘿,兄弟,这小玩意儿,真的能像蜂群一样放出去,自己找目标炸?”
助手有点意外,但还是解释道:“是的,通过数据链编组,可以实施饱和攻击。”
“那……它怕不怕渔网?” 阿里认真地问。
助手噎住了:“这个……理论上,如果缠住旋翼……”
阿里一拍大腿:“你看!我的土办法还是有用的!下次你们卖这东西,得配个防渔网套件!我可以提供设计思路!”
另一边,叶尼亚和哈桑准将,则在向曼哈王子的一位随行技术官,询问关于加密数据链的基础知识,特别是如何在强干扰环境下实现短促、突发的通讯。技术官很专业地讲解着,叶尼亚他们听得很认真,虽然那些术语对他们来说依然艰深。
穆斯塔法则对沙特军官随身带的那个看起来非常坚固的军用平板电脑产生了兴趣,反复询问它的防护等级和电池续航,似乎在琢磨能不能在恶劣战场环境下用它来干点什么。
下午的课程是实战推演。设定场景:红海某沿岸地区,一支占据绝对海空优势的“蓝军”试图建立前进基地。“红军”力量薄弱,但拥有本地支持,任务是阻止或严重拖延基地建设,迫使蓝军重新评估成本。
学员们被混合编入几个“红军”策划小组,要求制定反击方案。老教官特意把法赫德、曼哈王子、阿里、叶尼亚、穆斯塔法编到了一组。
最初的讨论简直是鸡同鸭讲。
法赫德上校主张:“第一波,使用远程火箭炮覆盖港口卸载区,摧毁重型设备。第二波,用反舰导弹威胁其补给船队……”
曼哈王子补充:“同时发动网络攻击,瘫痪其指挥系统和后勤数据库。”
阿里打断:“等等!你们的火箭炮和导弹从哪来?藏在哪?怎么躲过天上的飞机?要我说,趁他们刚上岸,夜里划小艇过去,把炸药粘在他们推土机和吊车的底盘上!用手机定时引爆!或者,在他们预定的港口航道里,沉几艘旧船,再撒点渔网!”
穆斯塔法支持阿里:“对!还可以在附近城镇组织几次迫击炮袭击,不用打中,就在他们基地旁边炸,让他们神经紧张,不敢随便外出。再用改装无人机,晚上去扔燃烧瓶,烧他们的帐篷和物资堆!”
叶尼亚思考更全面:“远程火力威慑需要,低成本骚扰也需要。但关键是要联动。我们可以先利用本地人散布谣言,说我们在山区部署了导弹(实际上可能只有模型),吸引对方侦察力量。同时,在真正的攻击发起路线上,用阿里的方法布置简易水雷和障碍。当他们的扫雷艇被牵制时,或许……可以尝试用有限的远程火力,打击一下他们的指挥舰或雷达站?哪怕只是近失弹,也能造成巨大心理影响。”
法赫德上校皱眉:“模型导弹?谣言?这太……不专业了。”
阿里反驳:“管用就行!我们劫船……哦不,进行海上‘临检’时,也经常挂假旗!能吓住对方投降,干嘛非要真打?”
曼哈王子试图调和:“或许可以这样:我们明确拥有少量真实远程打击武器作为核心威慑,但大量使用低成本手段进行日常骚扰和消耗,真真假假,让对手难以判断我们的真实能力和意图,从而处处设防,成本高昂。”
争论了很久,他们最终拿出的方案是个“四不像”:既有高大上的“区域拒止/反介入”火力设想,又有土得掉渣的渔船炸弹和谣言攻势,中间还夹杂着网络攻击和心理战。用老教官的话说:“像个穿着燕尾服却戴着草帽、一手拿着红酒杯一手提着粪勺的怪人。”
但就是这个方案,在推演中却让扮演“蓝军”的教官组颇为头疼。因为“蓝军”按照正规逻辑,重点防范导弹和网络攻击,结果却频频被“渔船炸弹”、“夜间无人机滋扰”和“真假难辨的游击队袭击”搞得疲于奔命,后勤线不断被袭扰,士气持续低落。虽然“红军”设想的远程打击一次也没能成功实施(被设定为缺乏关键部件或遭提前摧毁),但“蓝军”建立基地的时间表和预算,已经被严重拖垮了。
推演结束,这个小组的人看着结果,面面相觑。
法赫德上校摸了摸小胡子:“看来……某些低成本的骚扰,确实能有效放大高端威慑的效力。”
阿里得意洋洋:“看!我说吧!我的渔网和椰子弹弓,还是有用的!”
叶尼亚则深思:“如果我们真的能有一两件可靠远程武器,哪怕射程短一些,在这次推演中的效果可能会更好。至少,能迫使他们的舰船不敢靠近海岸。”
哈桑准将笑道:“所以,结论是:王子殿下该出钱,马哈茂德先生该出主意,叶尼亚指挥官该出人手,法赫德上校负责把它们整合成一个能让敌人做噩梦的‘怪物’?”
这个比喻让众人都笑了起来,刚才争论的紧张气氛消散了不少。
晚餐时,学员们不再严格按“穷富”分坐。阿里硬是挤到了法赫德上校旁边,继续追问各种武器的优缺点和“怕不怕渔网”的问题。法赫德上校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也被阿里那种纯粹的好奇和实战角度的问题带得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讨论起某些精密武器在沙尘环境下的保养难题——这倒是阿里他们常年在海上面对盐雾腐蚀的经验可以交流的。
曼哈王子则和叶尼亚、哈桑准将坐在一起,话题围绕着“如何确保有限的高技术装备在游击环境下的生存和有效使用”。王子殿下听得非常认真,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李中校和老教官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老教官说:“今天吵得凶,但吵开了,才知道对方口袋里到底有什么牌。‘不对称’是个框,什么都能往里装。但装进去之后才发现,大家的‘不对称’,其实是对同一个困境的不同解答。答案本身没有绝对的对错,但答案和答案之间,或许能拼接出更完整的图案。”
李中校点头:“最难的一步,是让他们愿意把各自的答案拿出来,摊在桌上,看看能不能拼图。今天,算是开了个头。”
夜深了,关于“富则炸,穷则绕”的争论暂时平息。但每个学员心里都清楚,在红海那片现实的海域上,这两种“不对称”正在同时上演,并且都将持续下去。而他们在这所东方军校里的争吵与交流,或许正在为那片海域的未来,编织着一些新的、意想不到的可能性。明天,又将是什么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