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高强度的研讨和充满火药味的辩论后,学院安排了一个相对轻松的下午。阳光正好,一群学员围坐在学院里那棵有年头的老槐树下休息,喝着学院提供的茉莉花茶。
阿里揉着还有些酸痛的腿肚子(拜晨跑所赐),终于问出了憋了好几天的问题:“李中校,还有那位老是笑眯眯、说话能噎死人的老教官,你们这学校……到底什么来头?我怎么觉着,比我在电影里看的西点军校还邪乎?教的东西一会儿天上飞,一会儿海里游,一会儿又让人回去叠被子!”
曼哈王子也优雅地放下茶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确实。这里的教学思路,与我在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见到的颇为不同。更……务实,或者说,更‘不拘一格’。”
叶尼亚没说话,但目光也投向了在一旁微笑着喝茶的李中校和老教官。
老教官(大家后来知道他姓陈,但都习惯叫老教官)咂摸了一口茶,眯着眼看了看老槐树,慢悠悠地说:“想知道这儿是哪儿?行啊,反正今儿下午闲。就跟你们唠唠,咱们这所‘土里土气’的军校。”
李中校笑着补充:“陈老可是咱们学院的‘活化石’,带过的学生,比这树上的叶子都多。”
“比肩西点?” 老教官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那是外国人瞎捧,咱们自己可不兴这么说。西点有西点的好,培养的是美军体系的军官。咱们这儿啊,”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最开始,就是给咱们自己的队伍,培养能带兵、能打仗、特别能理解‘为什么打仗’的基层指挥员。土是土了点,但接地气。”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群肤色各异、身份特殊的学员:“后来嘛,时代变了。有些朋友想来学学,看看我们这支从泥腿子起家、靠小米加步枪打出天下的队伍,到底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土办法’。这一学二学,人就多了。”
阿里迫不及待:“都有谁来学过?真出过总统将军?”
老教官掰着手指头,像数自家地里收成:“厄立特里亚的总统,算是我师兄那辈的学员;坦桑尼亚的总统,刚果(金)的总统,埃塞俄比亚的总统……都在这里进修过。国防部长、总参谋长、各军种司令,那就更多喽,非洲的,亚洲的,中东的,拉美的……加起来,怕是有三位数。”
曼哈王子微微动容,这阵容确实堪称“发展中国家将领的摇篮”。
叶尼亚更关心实际效果:“那么,经过培训的……战斗力如何?我指的是,应用到实际中。”
李中校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自豪,但更多的是调侃:“战斗力?这么说吧,前些年卢旺达国防军来了一批军官进修,回去后结合本国实际,把学到的东西消化运用。后来在一些地区冲突中,他们那支规模不大但战术灵活、纪律严明、特别擅长穿插和夜战的部队,把对手打得有点懵。外界给了个不太恰当但传播很广的外号,叫‘非洲解放军’。南苏丹那边也有类似情况,咱们的学员回去后,在构建新生的国防军体系时,借鉴了不少经验。”
老教官哼了一声:“啥‘非洲解放军’,扯淡。就是教会了他们一点:打仗不是堆武器,是动脑子,更是知道为谁而战。我们有句话,叫‘军民鱼水情’。你武器再差,如果能得到老百姓真心实意的支持,你就有了一千双眼睛,一万个耳朵,和无穷无尽的补给线。反之,你飞机坦克再多,开进的是仇恨的海洋,迟早也得趴窝。这里教的,一半是战术技术,另一半,就是这个理儿。”
阿里听得云里雾里,但对“动脑子”和“一千双眼睛”很感兴趣:“具体点儿呢?老教官,别整虚的!”
老教官乐了:“你小子!行,说点实在的。咱们这儿,不管你是总统苗子还是未来防长,进来先学三条,算是‘东方西点’的入门心法,跟西点的‘责任、荣誉、国家’不一样,咱们的更……土。”
“官兵一致:这里没有贵族军官。训练,教官第一个做示范;五公里,教官跟你们一起跑(虽然我们现在老了,跑不过你们小伙子);叠被子,从教官到学员,标准一样。为什么?因为战场上,子弹不认识你肩上的星星。你只有跟士兵吃一样的饭,受一样的苦,他们才肯跟你赴一样的死。这一条,好多来学习的将军们刚开始都不习惯,觉得丢份儿。但咬着牙坚持下来,回去照做的,都发现队伍好带了。” 老教官说着,瞥了一眼曼哈王子。王子殿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想起了自己那艰难的晨跑。
“活学活用:不搞花架子。教你的战术战法,都要讲清楚是在什么条件下管用,换了环境该怎么变。我们历史上吃过照搬别人经验的亏,所以特别强调这个。比如,教你城市巷战,就会同时告诉你,这招在平原开阔地是找死;教你穿插包围,就得明白在沙漠里和在山林里,穿插的路线和隐蔽方式天差地别。我们鼓励学员质疑,鼓励他们想:这招在我的国家,面对我的敌人,行不行得通?怎么改?” 老教官看向叶尼亚和哈桑准将,“你们这几天争论的那些‘土洋结合’,其实就是在实践这一条。”
叶尼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到几个学员露出困惑的表情,老教官换了个说法:“思想武装:简单说,就是让你的兵知道‘为啥打这一仗’。不是为了长官的荣耀,也不是为了虚无的口号,是为了保护他们身后的家园、亲人,或者是为了一个更公平、更有尊严的未来。有了这个‘魂’,队伍才有凝聚力,士兵在绝境中才有超乎想象的韧性。这一条最虚,也最难学,因为它涉及文化、历史、国情。但学好了,威力最大。卢旺达、南苏丹那些学员,最下功夫的就是理解并结合实际运用这一条。”
法赫德上校忍不住插话:“这听起来更像是……政治课程?而非纯军事培训。”
老教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上校先生,军事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不理解政治目标的军事行动,就像没有舵的船,力量越大,可能偏得越远,沉得越快。我们这里,只不过是把这个道理,揉碎了,放到每一次战术推演、每一个战例分析里去讲而已。”
理论讲完,老教官提议:“光说不练假把式。下午反正闲着,咱们来个轻松点的‘实践游戏’,体验一下这‘三大宝’如何?”
学员们来了兴趣。
游戏一:官兵一致之“超级搬运工”
规则很简单:模拟前线弹药补给。起点一堆“弹药箱”(里面是沙子),终点是“前线阵地”(操场另一端)。学员分成两组,比赛搬运速度。但有个特殊规定:小组长必须搬运最重或最多的箱子,并且全程不能命令,只能身先士卒。
阿里自告奋勇当了他那组的组长。他嗷嗷叫着扛起两个箱子就冲,他的兄弟们自然不甘落后,场面热烈但混乱,中途掉了箱子,还差点撞到一起。
叶尼亚那组,他默默扛起一个箱子,稳步快走,他的组员自动分配了任务,有人负责多搬,有人负责清理路线,有人负责在终点接应,效率奇高。
曼哈王子那组……王子殿下看着沉重的箱子,犹豫了一下。他的助理想帮忙,被老教官用眼神制止。最终,王子殿下吃力地抱起一个箱子,脸憋得有点红,步伐踉跄。他的组员(包括法赫德上校)表情复杂,有的想帮不敢帮,有的干脆自己多搬点想弥补。结果队伍脱节,速度最慢。
老教官点评:“阿里组长,勇猛有余,调度不足,累死自己,拖慢全队。叶尼亚组长,以身作则,激发自觉,效率最高。曼哈组长……勇气可嘉,但‘官兵一致’不是做样子,是真正融入。你的部下还在把你当‘殿下’,而不是可以同甘共苦的‘组长’。”
阿里嘟囔:“当老大不就是带头冲嘛……” 叶尼亚则说:“带头冲的方向和方式,很重要。”
游戏二:实事求是之“荒野求生(食堂版)”
老教官给每个小组发了一张“神秘食谱”和一堆原始食材(面粉、蔬菜、肉末、有限的调料),要求他们在食堂后厨,用有限的工具,制作出“能最大限度补充体力、适应野外环境”的食物。工具里包括一些“不常用”的物品,比如竹筒、石板等。
法赫德上校那组看着食谱上的“竹筒饭”和“石板煎肉”直皱眉,试图用现代厨具替代,被老教官禁止。“条件受限,就得利用现有条件创造。”
阿里那组直接抓瞎,他们把面粉和水胡乱一和,就想扔进锅里煮疙瘩汤,结果成了面糊。
叶尼亚和哈桑准将那组最镇定。他们仔细分析了食材和工具,决定利用竹筒做密封蒸饭,保持营养;用石板炙烤肉和蔬菜,模仿无炊具情况。虽然慢,但成品像模像样。
老教官尝了尝各组的作品,对叶尼亚组点头:“知道利用条件,发挥食材本味,补充能量直接有效。这就是‘实事求是’,在有限的资源下找到最优解。其他两组,要么想超越条件,要么胡乱应付,在野外,可能就要饿肚子或者吃坏肚子了。”
曼哈王子看着自己组那锅可疑的糊状物,表情一言难尽。
游戏三:思想武装之“一分钟动员令”
最“虚”的游戏。假设你的部队经过苦战,伤亡不小,士气低落,弹药将尽,而敌人援军即将到达。作为指挥官,你只有一分钟时间对剩下的弟兄们讲话,激励他们坚守最后半小时,等待转机。讲话对象模拟为不同文化背景的士兵。
法赫德上校的动员充满荣誉感和对国家的责任,引用宗教格言,很正式,但略显空泛。
阿里直接跳上一个板凳,挥舞着胳膊:“兄弟们!看看身后!咱们的家,咱们的海!让那些开大船的混蛋看看,谁才是这片海的主人!抢了……不对,保卫了这么多年,能让别人端了老窝?坚持住!援军马上到!打完这一仗,回去我请所有人吃烤全羊!管饱!” 感情充沛,但承诺有点“海盗风格”。
叶尼亚的讲话最短最平实。他目光扫过虚拟的士兵,声音不高但清晰:“弟兄们。我们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我们身后,是父母等着孩子回家,是孩子需要父亲保护。敌人想夺走的,不只是土地,是我们做人的尊严和活下去的希望。半小时。为了那些无法战斗的人,我们必须守住这半小时。我与你们同在,直到最后。” 没有豪言壮语,但紧紧扣住了“保护家园和亲人”的核心。
老教官没评价谁好谁坏,只是说:“面对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钥匙去打开他们的心锁。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得相信你说的。你自己不信,话说得再漂亮,也没用。”
游戏结束,学员们对那“三大宝”有了远比上午深刻的理解。那不再是抽象的词,而是带着汗味、面粉味和虚拟硝烟味的体验。
晚上,学员们自发地聚在公共休息室。阿里对叶尼亚说:“你们组今天做饭那手,厉害。下次我船上的厨子要是挂了……算了,他们挂了估计我们也吃不上饭了。”
叶尼亚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可以教你的人用竹筒煮饭,至少比生吃鱼卫生。”
法赫德上校则和曼哈王子低声讨论着“思想动员”与“装备维护”在持久战中的权重问题。
哈桑准将找到李中校,认真地请教:“中校,关于‘政治建军’中,如何将抽象的政治目标转化为连排级军官和士兵能真切感知、愿意为之奋战的具体内容,有没有更系统的案例可以分享?”
李中校赞许地看着他:“哈桑准将问到点子上了。这正是很多学员面临的共同难点。我们后面有一些关于军民关系、战时宣传、士气保障的专题研讨,会涉及很多具体案例,包括我们自己的历史经验,以及以往学员成功或失败的应用实例。”
老教官端着他的大茶缸,笑眯眯地看着这群终于开始深入思考核心问题的“洋弟子”,对李中校说:“看见没?‘三大宝’的种子,算是撒下去了。能发芽长成什么样,就看他们各自土地的水土了。这石家庄陆军指挥学院到底凭啥?就凭教这些看起来土、但往根子里挖的东西。西点教怎么当好美军的一颗螺丝钉,我们这儿,试着教人怎么成为一支有灵魂、能适应任何恶劣环境的队伍的锻造者。路子不同而已。”
窗外,军校的夜宁静而深邃。这群来自热点地区的男人们,在经历了战术争吵、文化冲突和今天的“土法体验”后,正悄然发生着变化。他们不仅在学习如何打仗,更在思考为何而战,以及如何让战争服务于更深远的、属于他们自己人民的目标。而这,或许正是这所被称为“东方西点”的学府,最希望传递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