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晨跑,队伍已经隐隐分出了几个集团。叶尼亚、哈桑准将他们稳居第一梯队,呼吸均匀。阿里和他的“海岸卫士”处在中游,虽然依旧喘得像拉风箱,但至少能跑完全程了。曼哈王子殿下依然在第二圈末段开始“战术行走”,但他不再需要助理搀扶,只是优雅地擦汗,然后接过能量胶。
跑完集合时,李中校罕见地多说了几句:“今天天气不错。希望待会儿教室里的‘天气’,也能这么晴朗。”
阿里没听懂这中文里的弯弯绕,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叶尼亚:“嘿,教官啥意思?要下雨?我没带伞啊。”
叶尼亚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意思是,今天的话题,可能会吵得很厉害。”
阿里恍然大悟,随即摩拳擦掌:“吵架?这个我擅长!在海上跟人讨价还价,嗓门不大可不行!”
上午九点,老教官背着手走进教室,开门见山:“今天议题:不对称反击。通俗点说,就是当你面对一个力量远比你强大的对手时,怎么打?怎么才能打得疼他,让他不敢小看你,甚至愿意坐下来跟你谈?”
话音刚落,大户代表团的法赫德上校——一位身形微胖、留着精致小胡子的军官——就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言。他显然是曼哈王子之外的另一个“大户”代表。
但阿里抢了先:“这还用问?捅他屁股啊!哦,文明点说,打他弱点!他航母大,我小船快;他飞机贵,我火箭弹便宜;他白天来,我晚上去;他炸我房子,我……我劫他商船!” 他越说越兴奋,最后又回到了老本行。
老教官点点头:“马哈茂德先生话糙理不糙。不对称,就是用你的长处,攻击对手的短处,或者用对手承受不起的成本,去交换他的高价值目标。那么,具体怎么实现?请大家畅所欲言。”
法赫德上校终于找到了机会,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袖口,用带着浓郁阿拉伯腔调的英语,不紧不慢地说:“我认为,在现代战争中,‘不对称’更多体现在技术代差和精确打击能力上。弱者并非只能被动挨打。我们可以通过引进先进的远程打击系统、高性能无人机、网络攻击工具,来构建对强敌的威慑。”
他示意助手打开投影,连接上他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武器图片和性能参数:远程火箭炮、巡飞弹、电子战无人机、反辐射导弹……“例如,这套‘雷霆’系统,射程覆盖xxx公里,精度可达米级,一次齐射足以对港口、机场等高价值目标造成毁灭性打击。虽然单价不菲,但相比对手动辄数十亿的战舰或战机,交换比极高。”
他切换下一张ppt,是复杂的采购和后勤保障流程图。“关键是要建立完整的体系:采购、训练、维护、弹药储备、情报支持。只要资金到位,我们可以迅速将这种‘不对称优势’转化为现实威慑。我的观点是:富,则给老子精确轰炸;钱不够,也要集中资源买几件能让对方肉疼的‘大玩具’,摆在明处,就是最好的防御。”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这番“氪金玩家”的发言,充满了金钱的力量和系统的傲慢。
阿里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他说的那些字母和数字,是武器的名字吗?听起来比我的船名还复杂……‘采购’?我们一般都是‘缴获’或者……嗯,‘借用’。”
曼哈王子微微颔首,对法赫德的思路表示认可:“精确打击确实是关键。卡塔尔也在评估类似的系统。优势在于,这种反击符合国际战争法的某些规范,更容易控制升级,也更能传递明确的威慑信号。”
“控制升级?明确的信号?”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是利比亚的代表穆斯塔法。他脸上有一道疤,眼神锐利,“尊敬的先生们,当你的家园每天都在被轰炸,你的孩子没有干净水喝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不会是‘符合国际法’或者‘传递信号’。你想的是,怎么让那些扔炸弹的王八蛋也睡不着觉!”
他站了起来,语气激动:“我们试过存钱买‘大玩具’。结果呢?要么被禁运,要么买来没几天就被对方的空袭炸毁在仓库里,要么就是根本不会用,成了废铁!不对称反击?我们的不对称,就是没有你们那么多选择!”
他指着法赫德上校的ppt:“你的那些漂亮导弹,需要卫星、需要雷达、需要稳定的电力、需要受过几年培训的技术兵。我们有啥?我们有很多不怕死的小伙子,有遍地都是的废旧汽车和化肥,有黑市上淘换来的老掉牙电台,还有……” 他顿了顿,“对敌人无尽的仇恨。”
穆斯塔法的话,引起了叶尼亚、哈桑准将,以及另外几个来自持续冲突地区学员的深深共鸣。叶尼亚轻声补充:“仇恨不能当武器,但绝望可以产生创造力。我们用过改装的大型无人机,挂载迫击炮弹去袭击后方补给点;我们用摩托车搭载反坦克火箭,在山地间机动伏击;我们甚至用市场买来的民用无人机,绑上榴弹,去骚扰敌人的前沿哨所。成本?可能不到你们一发导弹的千分之一。效果?至少能让敌人不敢大摇大摆地在公路上行军,让他们必须付出更多的巡逻和安保成本。”
哈桑准将更加系统一些:“我们的经验是,将低技术手段进行创造性组合,并充分利用复杂地形和社会环境。例如,在城镇战中,简单的火箭弹(哪怕是土造的)+ 精确的情报(来自本地居民)+ 快速的机动(利用地道或熟悉的小巷),往往能对敌人重装备部队造成意外杀伤。重点不在于摧毁,而在于制造持续的、难以预测的威胁,消耗对方的士气和资源。”
阿里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插嘴:“对对对!就像在海上!大军舰厉害吧?但它转身慢,耗油高!我的小快艇,几根木头装上马达,扛上RpG,从礁石区窜出来,打完就跑!他追不上,用大炮打蚊子又亏本!我还用渔网缠过他们的螺旋桨!虽然没炸了它,但够它回港修半天,耽误事!这就叫……叫……”
“成本强加。” 老教官适时接话,“用你极低的成本,迫使对手付出不成比例的高昂代价来防范。这是不对称反击的核心逻辑之一。渔网缠螺旋桨,很生动的例子。”
阿里得意地咧嘴笑了。
法赫德上校对“渔网战术”嗤之以鼻:“先生,您描述的那种……骚扰,或许能造成一些麻烦,但无法改变战略态势。它无法夺取制海权,无法保护关键基础设施,也无法迫使对方进行严肃的谈判。只有具备实质摧毁能力的硬实力,才是真正的威慑。就像一个人,你可以用针不断扎他,他很烦,但不会怕;如果你手里有一把确确实实能要他命的刀,哪怕你离得远,他也会慎重考虑是否要激怒你。”
曼哈王子也委婉地说:“低技术袭击容易导致不分皂白的伤亡,引发国际舆论谴责,反而给对方升级武力提供借口。而精确制导武器,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附带伤害,更具……道德优势和战略灵活性。”
“道德优势?” 穆斯塔法几乎要拍桌子了,“当他们的炸弹落在我家的屋顶上时,谁跟我讲过道德?我们难道不想用干干净净、指哪打哪的导弹吗?我们没有!我们只有想活下去的决心和手边能拿到的一切东西!你们说的‘战略’,是桌面上的游戏。我们面对的,是生死存亡!”
阿里也帮腔:“就是!殿下,您那把‘好刀’是厉害,可万一没砍中呢?或者被人一把抢走了呢?我的‘针’虽然小,但我有一百根,随时随地能扎!扎耳朵眼,扎脚底板!我还能在针上抹点……嗯,让伤口不容易好的东西!” 他差点又说出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海盗手段。
叶尼亚相对冷静,但观点鲜明:“法赫德上校的思路,依赖于稳定的后方、完整的工业或采购链、长期的训练周期。这在长期围困和资源匮乏的情况下,是不现实的。我们的不对称反击,必须建立在现有的、可持续的资源基础上。它可能无法赢得一场战役,但可以争取时间,制造谈判筹码,让占领或压制的成本高到敌人无法忍受。”
哈桑准将总结道:“这其实是两种不同的不对称:一种是‘技术-资本密集型’不对称,用高科技装备弥补数量或总体力量的不足;另一种是‘人力-创新密集型’不对称,用极致的灵活、牺牲和意想不到的战法,来对抗系统化的力量。没有孰优孰劣,只有合不合适。在沙漠里,骆驼比跑车有用;在海上,快艇有时能让驱逐舰头疼。”
教室里分成了明显的两派。一派围绕着法赫德上校和曼哈王子,讨论着导弹的射程、无人机的滞空时间、网络攻击的漏洞价值。另一派则以叶尼亚、穆斯塔法、阿里为核心,争执着如何用汽车炸弹设置最有效的伏击圈、如何用民用无人机进行集群骚扰、如何利用社交媒体进行心理战。
两派互相觉得对方“何不食肉糜”或者“毫无大局观”。气氛一度有些紧张。
老教官一直听着,直到争论声渐歇,才敲了敲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