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 年 11 月 11 日，杭州奥体博览城主展厅，穹顶像一面被月光抛光的铝锅，倒扣在 1.2 万名外卖骑手、站长、供应商、算法工程师、投资人、记者和官员的头顶。
第三届中国即时配送大会开幕式，流程单上印着金色小字：
“14:30—14:40 荣誉致辞·李朝阳董事长”。
主持人是浙江广电的“金声奖”得主蒋霜，声音被调音台磨成一把丝绸刀。
她第三次报幕：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朝骑科技、村达科技创始人，‘隐形首富’，本届大会最高荣誉获得者，李朝阳董事长！”
掌声像一万只白鸽同时振翅，聚光灯顺着通道扫过去，扫过第一排国资委领导，扫过第二排平台总裁，扫过第三排穿西装的省级总代理。
没有李朝阳。
导播间里，耳机爆出一句：“快切全景！找人脸！”
4K 摄像机以每秒 60 帧的速度，把现场切成 1.2 亿个像素，AI 人脸识别模块在 0.3 秒内跑完 3000 万张本地特征，红框在屏幕上疯狂闪——
无匹配。
蒋霜的耳返里，导演低声骂娘：“别愣着，拖 5 秒。”
她笑着补一句：“看来李董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大家再热情一点好不好？”
掌声再次升高，又迅速坠落，像被谁掐住脖子。
此刻，李朝阳正蹲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过道，帮刚认识的江西骑手老曾系鞋带。
老曾 53 岁，第一次穿带鞋带的皮鞋——为了领奖，儿子给他网购了 298 元的“三接头”。
他弯不下腰，肚子顶住膝盖。
李朝阳单膝点地，把鞋带绕成兔耳，低声说：“左边压右边，右边掏洞，一拉，成了。”
老曾喘着粗气：“谢谢李师傅……哎呀，你手真巧。”
李朝阳笑出一排牙：“我闺女系鞋带都是我教的。”
系完，他顺手把老曾的裤脚放下来，盖住露出的一截秋裤。
会场掌声第三次响起，像远处的闷雷。
老曾抬头：“主持人好像在叫谁？”
李朝阳侧耳：“叫李董吧，听着呢。”
“那你认识吗？听说大老板，千亿身家。”
李朝阳拍拍膝盖站起来，把工服下摆往下扯了扯，笑：“可能上厕所了，大老板也憋不住尿。”
蒋霜耳返里导演喊：“再拖就事故了，快转场！”
她稳住声线：“李董或许被大家的热情‘吓’到了，让我们先请组委会播放一段短片，一起回顾他的十年。”
大屏亮起，黑白剪影——
2019，电动车在雨夜打滑；
2021，区块链区块 ；
2024，头盔生产线；
2028，村达无人机空投；
2030，希望小学剪彩；
2032，儿子第一次骑上后座。
短片最后 3 秒，定格在一句话：
“把每一天，当最后 30 分钟超时。”
灯光再次亮起，掌声自动跟上。
蒋霜深呼吸：“让我们再次用掌声有请——李朝阳！”
镜头扫过 VIp 区，一排排 cEos 像被阳光晒皱的向日葵，集体扭头找人。
仍无。
李朝阳其实已挪到展区后门。
他想抽根烟，发现口袋只有口香糖。
剥开锡纸，塞进嘴里，薄荷味炸开，鼻腔瞬间通透。
两个穿制服的志愿者小姑娘追过来：“李老师，您在太好了！快，跟我们去候场通道，导演要疯了！”
他摆手：“别折腾，我就坐这儿，听会。”
“可是流程……”
“流程是给人看的，我又不是流程。”
小姑娘快急哭：“那您至少去打个招呼？”
李朝阳抬手，做了个“五星好评”手势：“你们把镜头切到最后一排，我就举手，好不好？”
对讲机里传来导演吼声：“谁靠近目标了？拖也要拖上来！”
小姑娘对视一眼，左右夹击，一人挽一条胳膊。
李朝阳没挣，怕碰疼她们，被半拉半拽走到侧幕。
侧幕阴影里，他看见 12 个保镖围成半圆，中间是空的——像给他预留的牢笼。
导演冲过来，额头一层油汗：“李董，直播信号 8000 万人在线，您不上去，微博得炸！”
李朝阳挠头：“我不是来了嘛，可我不想讲话，我嘴笨。”
“您就说三句！三句就行！提词器给您大字！”
“我穿这个？”他指了指身上的 2020 款工服，胸口“外卖 13 号”小字已经起球。
“不用换！观众就爱您真实！”
李朝阳叹口气：“行，那你们别打灯，太晃。”
导演如蒙大赦，冲耳麦喊：“准备！人找到了！30 秒倒计时！”
蒋霜听见耳返里“人已到侧幕”，立刻扬起声调：
“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李朝阳！”
追光灯“啪”地打向舞台中央，像一把白色砍刀。
掌声第四次爆炸。
通道里，李朝阳却往后退半步。
导演在背后低声急吼：“哥！全国人民看着呢！”
李朝阳扭头，冲他笑：“全国个屁，我看就是 1.2 万，加上 8000 万手机小方块。”
说完，他猫腰钻进舞台下方的黑区，顺着铝合金桁架，爬到升降台边缘。
升降台正缓缓升起，载着一束光、一捧冷烟、一声心跳。
他盘腿坐在台底阴影里，像坐在一口井底，听井口的人喊自己的名字。
台上，蒋霜的嗓子开始发紧。
30 秒，一分钟，一分半。
掌声从饱满到稀稀拉拉，最后只剩相机快门“咔咔”像机关枪。
大屏切出观众席，一张张面孔写满尴尬与猎奇。
微博实时词条已经爆了：
#李朝阳放大会鸽子#
#隐形首富现场隐身#
#朝阳哥社恐#
弹幕刷得飞起：
“千亿大佬也怯场？”
“会不会被绑架了？”
“剧本！全是剧本！”
蒋霜毕竟是老将，她深吸一口气，用自嘲救场：
“看来李董把‘隐形’二字做到了极致，让我们先把掌声送给自己——今天，我们见证了历史，第一次，嘉宾在众目睽睽下‘遁形’。”
观众笑出声，尴尬化解。
组委会领导脸色铁青，冲对讲机吼：“立刻启动 b 方案，颁奖词由组委会代领！”
舞台下方 1.5 米，李朝阳抱着膝盖，嘴里口香糖嚼到发苦。
他听见头顶的慌乱，像隔一层钢板的海浪。
他把手机掏出来，亮度调到最暗，给林笙发语音：
“我在台底下呢，别担心，待会儿去停车场找你。”
林秒回一个“捂脸”表情，加一句：“儿子在直播里喊‘爸爸在玩躲猫猫’。”
李朝阳笑了笑，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共鸣，像电动车电机。
会场灯光重新编程，进入“应急颁奖”模式。
礼仪小姐端着红色托盘，托盘里是一块 7x7 厘米的“即时配送终身成就奖”金牌。
领导代领，面向镜头合影。
快门声里，金牌反射出刺眼的十字光。
那光扫过舞台缝隙，落在李朝阳脚背。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束光，像碰一只受惊的鸟。
光立刻飞走了。
15:00，流程单翻到下一页，大会进入“圆桌论坛”。
观众席灯暗，舞台灯亮，人流开始松动。
李朝阳从桁架缝隙里钻出来，猫腰穿过道具间，推开一扇标“安全出口”的灰色铁门。
门外是长长的货车卸货平台，风带着钱塘江腥味。
他深吸一口，胸腔像被重新漆了一遍。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导演、保镖、志愿者追过来。
导演嗓子劈叉：“李董！您不能走！媒体群访！”
李朝阳回身，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对不住各位，我真该去接单了，系统给我派了 5 单，再不走就超时。”
导演愣住：“您还跑单？”
“嗯，今天周五，饭点忙。”
说完，他小跑两步，一个箭步跳下 0.8 米高的平台，稳稳落地。
工服后背“外卖 13 号”在江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褪色的旗。
卸货平台尽头，一辆老款电动车停在那里，后座绑着黄色保温箱。
车灯贴了一张卡通笑脸，与整车斑驳的锈迹形成巨大反差。
李朝阳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仪表盘亮起温柔的蓝光。
他戴好旧头盔，面罩上有一道 2022 年冬天留下的划痕。
手机支架“哔”地弹出订单提示：
“5 单，预计 1 小时 05 分，距离 18.6 km。”
他咧嘴笑：“还行，能提前 10 分钟。”
展厅侧门，林笙牵着 7 岁的儿子李星，探出头来。
李星大喊：“爸爸，你又躲猫猫！”
李朝阳回头，冲儿子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比出“五星好评”。
林笙无奈地笑：“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我跑完这圈，去超市买香菜，给你做凉拌。”
“少放辣椒，星星怕辣。”
“得嘞。”
他拧动电门，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一句再见的叹息。
电动车滑出平台，混入奥体大道辅路的车流。
背后，1.2 万人的会场被玻璃幕墙隔成一座发光的岛。
岛里，掌声、快门、金牌、领导讲话、微博热搜，像一场盛大的潮汐。
岛外，李朝阳把车速稳在 25 km/h，风从袖口灌进去，带走会场残留的空调热气。
第一单地址：滨江医院呼吸科，收件人“王护士”。
第二单：地铁 4 号线江陵路站 A 口，收件人“张先生”。
第三单：星光大道 184 号 13 楼，收件人“反诈老陈”。
……
他在心里默背路线，像在默背一首旧诗。
17:45，跑完最后一单，天色已墨。
他把车停在老桥下，摸出口袋里那块被体温捂得发热的金牌——
不知何时，导演塞进他口袋的。
金牌在路灯下泛着微冷的光，背面刻着：
“献给城市夜归人——李朝阳”。
他掂了掂，随手扔进桥下的江水里。
“咚”一声轻响，光沉下去，被水流卷走。
李朝阳跨上车，拧电门，仪表盘蓝光闪了闪，像眨了一下眼。
夜风开始有了初冬的刀口。
他把手套往紧里拽，打开对讲耳机——
那是骑手兄弟自建的“夜跑频道”，此刻正放着老歌《平凡之路》。
副歌响起时，他跟着哼，声音不高，却足够盖过耳边的风。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2033 年 11 月 11 日 18:00，微博热搜第一仍是：
#李朝阳隐身#
词条里，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
“别找了，他一直在路上。”
李朝阳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火。
仪表盘蓝光熄灭前，最后显示：
今日完成 53 单，准点率 100%，五星好评 52，四星 1。
他伸个懒腰，抬头看自家厨房，黄暖灯光里，林笙的影子在炒锅前晃动。
他咧嘴笑，把电动车轻轻支好，像把一匹马牵进马厩。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工服后背“外卖 13 号”在声控灯下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落地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