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 年 3 月 17 日,杭州湾奥体博览城。
穹顶像一条翻背的鲸鱼,把 3 月的阳光滤成柔白色。主入口挂着 30 米长的横幅——“即时配送 2033:让每一分钟都有温度”。
安检门嗡嗡作响,参会嘉宾们把邀请函贴在胸口,像贴一张刚出炉的订单小票。
李朝阳把电动车停到最外侧的免费停车区,车座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拔下钥匙,顺手把保温箱里最后一杯冰美式拿出来——那是给 6 公里外写字楼的小姑娘送的,对方备注“开会前喝到就行”。
他看了看表,13:42,距离大会开幕还有 18 分钟。
“来得及。”
他把空杯捏扁,扔进可回收桶,拍拍屁股往会场走。
身上还是那件灰黄色工服,左胸绣着“朝骑科技”旧 logo,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肩有一块指甲大的油渍,是早上换电瓶时溅的。
门口志愿者拦他:“师傅,员工通道在另一边。”
李朝阳“哦”了一声,掏出证件带——那是主办方三天前寄给他的“终身荣誉嘉宾”胸卡,只是他把绳子拆了,塞进裤兜,现在翻出来,塑料膜还热乎。
志愿者看了一眼,脸瞬间涨红:“李……李老师?”
“叫我李师傅就行。”
他把胸卡随便往脖子上一挂,绳子太长,卡坠到肚脐,像块没撕膜的排骨。
会场里灯已经暗下来,LEd 墙循环播放十年行业回顾:
2019,订单破 100 亿;
2022,无人机首飞;
2025,即时配送写入中央一号文件;
2028,中国骑手总量突破 1800 万;
2030,AI 调度让平均时效缩短至 23 分 47 秒;
……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句话——
“向每一位用汗水校准城市时钟的骑手致敬。”
掌声雷动。
李朝阳猫着腰,从最后一排侧门溜进去。
他本想找个角落放空,却发现角落也塞满了人:
第一排是平台总裁、投资大佬;
第二排是博士团队、政策顾问;
第三排是媒体、mcN;
第四排开始是站长大佬、区域代理;
再往后,是穿各色工服的骑手——被统一组织来的“形象方阵”。
他们戴着崭新头盔,头盔上贴着赞助商贴纸,像一支刚刚被检阅的部队。
李朝阳的灰黄工服混在其中,反而成了“保护色”。
他挤进 17 排 42 座——通道边,离厕所近,离聚光灯远。
坐下才发现,椅背贴着一张烫金铭牌:
“李朝阳 朝骑科技创始人”
他伸手把铭牌抠下来,翻个面,又贴回去——白面朝外,像给椅子贴了一块膏药。
14:00,大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央视财经频道 90 后“金话筒”周蓓,一身白色西装,短发像刚割的韭菜,利落。
她开口第一句: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骑手兄弟姐妹,大家下午好!
今天,我们不仅讨论速度、算法、利润,还要讨论——温度。”
“温度”两个字出口,镜头扫过观众席,大屏适时切到“形象方阵”,骑手们集体挥了挥拳,齐声喊:
“五星好评!”
声音整齐得像提前录好的采样。
李朝阳被这声浪震得耳膜发痒,身子又往椅背里缩了缩。
右边坐着一个小哥,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蛋被太阳晒出两坨高原红。
小哥兴奋得直抖腿,见李朝阳不喊,主动解释:
“师傅,一会儿有抽奖,特等奖 5 万现金!得配合鼓掌才有奖券。”
“哦,那你多鼓点,我替你加一份。”
小哥瞅瞅他胸卡,又瞅瞅他袖口油渍,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惑,但很快被舞台吸引。
第一环节是“十年功勋人物”颁奖。
大屏打出 10 个名字,9 个穿西装,只有第 10 个穿工服——李朝阳。
“有请李董——”
聚光灯刷地打下来,像一把白色大砍刀,把最后一排也劈得雪亮。
观众齐刷刷回头。
李朝阳当时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纸巾,灯光一下罩住他屁股上的那团汗渍。
现场爆发掌声,镜头推近,给他特写。
他只好直起身,冲四周拱拱手,没上台。
主持人机敏,笑说:
“李董一贯低调,让我们把掌声送给他,也送给所有默默无闻的骑手!”
掌声继续。
李朝阳坐下,小声嘀咕:
“再鼓下去,单量要超时了。”
第二个环节,圆桌论坛——
《算法与人:让骑手不再困在系统里》
台上 6 位嘉宾:
某团高级副总裁、某么 cto、物流研究院院长、数据伦理专家、骑手代表、 ptSd 临床医生。
话题进行到第 12 分钟,cto 侃侃而谈:
“……我们新一代‘麒麟 5.0’调度系统,已经可以做到提前 18 秒预测骑手情绪,当识别到焦躁、愤怒、悲伤时,自动降速派单,确保安全第一。”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
李朝阳举手。
工作人员把麦递给他。
他站起来,先咳嗽一声,像把嗓子里的电机油咳干净。
“这位老师,您说的 18 秒,是拿什么数据训练的?”
cto 笑:“我们累计采集了 80 亿公里的轨迹,加上 120 万次骑手主动反馈,还有车载摄像头捕捉的面部表情。”
“那请问,如果骑手怕丢单,再难受也憋着不表现在脸上,系统还能识别吗?”
cto 顿了一下:“这……属于小概率事件,模型会不断迭代。”
李朝阳点点头,又问:
“那如果平台把超时罚款从 3 块提到 5 块,骑手就算真焦躁,也不敢让系统看出来,这时候降速派单,等于直接扣他饭钱。这个逻辑,你们怎么解?”
全场安静。
cto 收起了笑,语焉不详。
主持人周蓓赶紧打圆场:
“感谢李董的犀利提问,让我们把难题留给时间,留给技术,也留给在座各位的智慧!”
掌声响起,李朝阳把麦还给工作人员,坐下。
旁边的小哥悄悄给他竖大拇指:“师傅,你胆子真肥。”
李朝阳咧嘴:“胆子肥不如肚子饿,饿了你也能说真话。”
15:30,茶歇。
人群涌出会场,像高峰期的写字楼电梯。
李朝阳没去茶歇,他绕到展厅最里侧,那里搭了一个 1:1 的“未来骑手驿站”模型:
太阳能屋顶、换电柜、按摩椅、无人售货、AI 健康检测舱……
门口写着:2035 年全面铺设,让骑手“免费休息 30 分钟”。
李朝阳探头进去,发现按摩椅已经坐着一位穿西装的大哥,正把皮鞋脱掉,让机器按脚。
他刚想退出来,被工作人员认出:
“李董!要不要体验一下?我们可以根据您的体型数据定制最佳坐姿。”
“不用,我就看看。”
“那您留个体型数据呗,支持科研。”
“我体型就一电动车形状,窄、长、还会漏电,怕把你们系统烧了。”
工作人员被逗笑,只好放行。
16:00,主会场开始“万人倡议”仪式。
大屏幕打出《2033 骑手友好宣言》——
“1. 给骑手一句谢谢;
2. 给骑手一次不催;
3. 给骑手一张笑脸;
4. 给骑手一口热水;
5. 给骑手五星好评。”
台上 300 名嘉宾代表,集体起立,右拳握起,宣读誓言。
台下也同步滚动字幕,观众跟着念。
李朝阳没念,他低头在手机上接单。
系统提示:
“您有新的帮送订单,从博览城 3 号门到 1.2 公里外的希尔顿酒店,预计收入 3.5 元。”
他点了“接受”,把手机塞回口袋,猫腰往外走。
刚走到通道,被一名志愿者小姑娘拦住:
“李老师,一会儿还有合影,您不能走。”
“我得送单。”
“可您是嘉宾……”
“嘉宾也得吃饭,骑手也得送单。”
小姑娘急得快哭:“您走了,我们流程对不上,会被组长骂。”
李朝阳叹口气,把保温箱往地上一放,掏出纸笔,写了个号码:
“这样,你们要是挨骂,就打这个电话,说李朝阳去给用户送咖啡了,一会儿还回来。”
小姑娘攥着纸条,愣愣看他走远。
16:18,李朝阳把电动车从免费停车区推出来。
保温箱里装着大会随手礼:一小罐印有大会吉祥物的挂耳咖啡、一份倡议书、还有主办方塞给他的 200 元“嘉宾红包”。
他把红包折成方形,塞进酒店前台“爱心捐款”盒,只留 3.5 元——刚好等于这单收入。
咖啡送到,收件人是个染奶奶灰的年轻女孩,正在直播。
她接过咖啡,对着手机:
“家人们,看!大会指定礼品咖啡,外面买不到的!”
李朝阳转身要走,被女孩叫住:
“师傅,一起入镜呗,我给你刷礼物!”
“不用,我超时了。”
“就 5 秒!”
镜头怼过来,李朝阳只好抬手,比了个“五星好评”手势,匆匆离开。
16:40,他回到博览城。
合影环节已经结束,人群重新涌入会场,准备听压轴演讲《从骑手到董事长——李朝阳的 10 年》。
LEd 墙上滚动他的头像:
穿工服、戴头盔、登上《时代》封面、与总理握手、在暴雨中推车……
配词:
“他,让算法有了心跳;
他,让城市有了温度;
他,是 1800 万骑手的缩影!”
掌声雷动,全场灯光熄灭,只剩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孤零零的电动车座,像一座现代雕塑。
主持人提高音量:
“有请——李董!”
掌声持续 30 秒、40 秒、50 秒……
无人上台。
导播切镜头,扫过第一排、第二排……
最后扫到最后一排:
17 排 42 座,椅子上的烫金铭牌反着微光,人却空着。
观众窃窃私语。
主持人救场:
“李董可能临时有更重要的急事——让我们把掌声送给他,也送给所有仍在路上奔跑的骑手!”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热烈,也更空洞。
此时,李朝阳正在博览城地下车库。
他帮一位中年大姐把刚买的 20 箱展会资料搬上面包车。
大姐塞给他 20 块钱辛苦费。
他收了,把其中 10 块投进车库角落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大姐,一瓶自己咕咚咕咚灌下去。
大姐问:“师傅,你认识那个李朝阳吗?我闺女可喜欢他,说他是平民英雄。”
李朝阳用袖子擦嘴,笑出一口白牙:
“不熟,就知道他怕超时。”
大姐哈哈笑,启动面包车,扬长而去。
17:30,大会散场。
人流像退潮,往外涌。
李朝阳把电动车推到主出入口,没走。
他站在路边,把头盔面罩掀上去,看天。
3 月的杭州,天黑得晚,云像被夕阳烤化的,一缕一缕挂在鲸鱼穹顶上。
他忽然想起 10 年前的春天,也是 3 月,他第一次抢到“单王”称号,晚上 10 点,他站在国贸天桥上,对着手机数 1 后面 8 个 0,傻笑到哭。
那时他觉得,钱就是自由;
后来他觉得,自由是先把债还清;
再后来,自由是把名字藏起来;
现在,自由是——
“把每一天,当成最后 30 分钟超时。”
他低头,在手机上点开接单页面。
系统提示音“叮”——
“您有新的订单……”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头盔,拧动电门。
电动车像一条灰黄色的鱼,滑进城市的车河。
背后,博览城巨幅 LEd 屏还在循环播放:
“向每一位用汗水校准城市时钟的骑手致敬!”
镜头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晚高峰的尾灯里。
没人知道,最后一排 17 排 42 座的椅背上,
那张被翻面的烫金铭牌,
有人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
“别找我,我去送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