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五十五,李朝阳被闹钟“滴滴”两声从旧沙发上拎起来。
沙发是房东淘汰的,弹簧顶背,夜里翻身能听见“咯吱”一声惨叫。
他轻车熟路地把左腿塞进工裤,右腿却卡在裤脚里——昨晚洗过,布料缩水,像一条不肯配合的蟒蛇。
他叹了口气,把裤子抖直,顺手去摸桌角的“荣誉市民”金牌。
金牌四四方方,重约两斤,正面刻着“江东市荣誉市民”七个魏碑,背面是他名字,外加一行小字:
“表彰李朝阳先生对城市温度与善意的卓越贡献”。
他把金牌横过来,桌脚刚好缺了一截——房东的二手房东舍不得换桌,垫了三本《外卖骑手操作手册》仍晃。
“得,你今天就干这个。”
李朝阳把金牌塞进桌底,金属和水泥地轻轻碰出“叮”一声,像一声闷笑。
桌面立刻不晃了,他伸手摁了摁,稳得像烈士墓碑。
“挺好,省得买木片。”
他弯腰系鞋带,顺手拍了拍金牌,“委屈你了,先在这儿顶着,等我攒够钱买张不会晃的桌子,再让你上墙。”
金牌没回话,只闪了一下冷光,像在说:随你,我反正没处去。
五点十分,李朝阳推着“小电驴”下楼。
十一月的风卷着碎叶,在楼道里打旋。
他把羽绒服拉链提到顶,领子还是往里灌风——去年冬天林笙给他织的围巾,今年被儿子小满拿去当披风,在幼儿园演“外卖超人”。
下到最后一级台阶,他听见“喵”一声。
一只三花猫蹲在电驴座垫,尾巴盘成问号。
“老伙计,又饿了?”
李朝阳从后座保温箱里摸出半根火腿肠,剥了皮,蹲下身。
猫低头吃,他抬头看天。
天边泛起蟹壳青,像有人把一整块生铁慢慢烧热。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也是在这个点,揣着一张只剩一块钱的银行卡,出门跑第一单。
那时候他以为,人生最难的是“超时”;后来才发现,最难的是“回时”——回不到天真,回不到不恨,回不到不做梦。
猫吃完,用脑袋蹭他虎口,留下一点油渍。
李朝阳笑笑,用拇指抹匀,像给自己也镀一层保护膜。
五点二十,他到站点。
夜班同事正收工,一个个眼圈发黑,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
“朝阳哥,又这么早?”
“嗯,趁风小,路好走。”
他签退了自己的名字,顺手把昨晚剩下的姜茶倒进一次性杯,递给最年轻的小赵。
小赵二十出头,嘴唇裂口子,接过去咕咚咕咚,像喝救命水。
“哥,我昨晚跑了一单去医院,电梯坏了,爬十六楼,客人给差评,说我超时。”
“别往心里去,系统只认分钟,不认心跳。”
小赵咧嘴,笑得比哭难看。
李朝阳拍拍他肩,动作轻,却让小赵鼻子一酸。
“去睡吧,梦里没有超时。”
小赵走后,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打开骑手端,屏幕跳出蓝色提示:
“今日特殊任务:江东市政府表彰大会将于上午九点半举行,请‘荣誉市民’李朝阳先生于九点抵达市府中心,接受市长颁奖。”
他盯着那行字,像看一张外卖小票,只不过这份订单没有送达时间,也没有打赏。
他点了“忽略”。
系统再度弹出:“请务必准时,市长将亲自接见。”
他又点了“忽略”。
屏幕安静了,像被拔掉电源。
他把手机反扣,开始擦头盔。
擦到第三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把金牌垫了桌脚,心里“咯噔”一声——
要是被市长知道,会不会算“侮辱市级荣誉”?
随即失笑:荣誉要是连一张稳当的桌子都换不来,那还是荣誉吗?
他想起老K说过的一句话:
“别把我们当数据,我们也长骨头,骨头会疼。”
荣誉也一样,长骨头,也会疼。
六点整,第一单来了。
“江东苑 3-2-502,牛肉粉丝汤+锅贴,期望送达 6:30。”
他戴上“朝阳盔”,一键开机,AI 女声温柔提醒:
“早上好,李师傅,今日温度 3c,注意保暖。”
“谢谢,你也注意别感冒。”
他随口回一句,推着车子出库。
城市刚醒,马路像一条被冷水浇过的钢板,冒着白汽。
他骑得不快,耳边的风却锋利,像无数张未签收的订单,呼呼往脸上抽。
路过“老K纪念网吧”,卷帘门半开,老板正在门口扫烟头。
看见他,老板举手:“朝阳,今晚来开黑?我留了机子。”
“今晚不行,得陪小满做手工,幼儿园明天义卖。”
“行,那就改天,给你留瓶冰阔落。”
他笑,拧油门,车身蹿出去,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谢谢。
六点十五,他到江东苑。
楼下单元门紧闭,按门禁,没人应。
他打电话,关机。
等了三分钟,他掏出外卖袋里的便签,写:
“汤要趁热,锅贴会软,我放保温箱,您醒了下楼取。——李师傅”
撕胶带时,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给林笙写情书,也是这么一笔一划,最后把“林”字写成“木木”,涂了三个黑疙瘩。
他把便签贴在门禁屏幕下方,拍张照,系统点“已送达”。
屏幕跳出评价页,他随手关掉——
客人没醒,评价不会来;
就算来了,差评也不会少一块肉。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咔哒”一声。
门开了,一个穿睡衣的姑娘披头散发,眼角糊着眼屎。
“对不起对不起,我睡死了!”
李朝阳把袋子递过去,笑:“没事,汤还烫,小心口。”
姑娘接过,忽然鞠了个九十度躬:“谢谢您!我昨晚加班到四点,要不是您写条子,我就得饿到中午。”
她抬头,目光撞进他眼里,像两盏突然亮起的声控灯。
李朝阳有点慌,摆摆手:“赶紧吃,粉丝会坨。”
姑娘却拉住他袖口:“我能给您一个好评吗?不,我想给您写封感谢信!”
“真不用,信我收不到,系统只认五星。”
“那我就在备注里写:‘谢谢李师傅的便签,让我相信早起的人不会被世界辜负。’”
李朝阳愣住,胸口像被热汤浇了一下,烫得发疼。
他点点头,转身快走,像逃单。
七点,他回到站点,屋里多了一个人——林笙。
她穿灰呢大衣,围枣红围巾,手里拎着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小米粥,顺便告诉你,市长秘书把电话打到家里了。”
李朝阳搔头:“我设置了忽略。”
“我知道。”林笙把粥倒进碗里,撒一把白糖,“所以秘书打给我,说市长愿意把表彰时间推迟到十点,只求你露个面。”
“小满今天义卖,我答应去帮忙。”
“义卖十点才开始,你完全赶得及。”
李朝阳没吭声,低头喝粥,糖粒在齿间“咯吱”响。
林笙看他,像看一只倔强的猫。
“朝阳,你知道市长为什么非要见你?”
“因为我给他长脸。”
“不,因为他想告诉全市:好人不吃亏。可如果好人连领奖都不去,那让其他好人怎么想?”
李朝阳攥着塑料勺,指节发白。
“我怕一坐进大会堂,就又回到梦里——聚光灯、镜头、热搜,所有人冲我喊‘李董’,可没人喊我‘李师傅’。”
林笙蹲下来,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就让他们喊‘李师傅’。你穿着工服去,戴着头盔去,把金牌别在胸口,告诉所有人:荣誉也可以长茧子,也可以沾油渍。”
李朝阳抬眼,目光像被雨水泡过的炭火,忽明忽暗。
“可我把金牌垫了桌脚。”
林笙愣了一下,笑出声,越笑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
“那就把它从桌脚请出来,让它也见见世面。”
她抹掉泪,轻声补一句:“桌子要是再晃,我给你买新的。”
八点半,李朝阳还是去了。
他穿着藏蓝工服,胸口“朝阳外卖”四个字被洗得发白。
头盔拎在手里,像拎一颗刚出炉的烤地瓜。
市长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笑起来眼角有纹。
她迎上来,先握手,再鞠躬。
“李师傅,谢谢您来。”
李朝阳手足无措:“该我谢您,还给配桌子。”
市长愣:“桌子?”
“没事,我瞎说。”
台下记者笑成一片。
颁奖环节,礼仪小姐托着红绒托盘,上面躺着一块崭新的金牌,比他家那块更大,更闪。
市长双手递给他,他双手接,像接一份超重的外卖。
“李师傅,说两句?”
他走到话筒前,咳嗽一声,全场安静。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所有跑单兄弟——
我们不光送饭,也送温度。
这温度可能是深夜的一碗姜汤,可能是超时前的一句‘别急’,也可能是把荣誉拿去垫桌脚,让桌子不晃。
别小看这块金牌,它要是能垫稳一张桌子,那就比挂在墙上值钱。
谢谢大家,我得先走,去幼儿园帮儿子摆义卖摊位。”
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跑,像赶去送最后一单。
记者们愣了两秒,快门声才轰然炸开。
九点四十,李朝阳骑到“阳光幼儿园”。
门口已被彩色气球包围,家长们扛着手工品,像一群搬家蚂蚁。
小满蹲在班级摊位,面前摆一排用黏土捏的“外卖电动车”,五颜六色,歪瓜裂枣。
看见他,小满扑过来:“爸爸,我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你的,超时扣钱也要到。”
他把新金牌从兜里掏出,挂在小满脖子上。
“送你了,今天义卖品加价神器。”
小满眼睛亮成 LEd:“真的可以吃吗?”
“不能吃,但能换来好多棒棒糖。”
旁边小朋友立刻围过来,叽叽喳喳。
林笙在远处拍照,笑得比阳光还暖。
十一点,义卖结束,小满班级收入第一。
金牌被一个小女孩用五十块压岁钱买走,说要回家给爸爸当“超级英雄徽章”。
李朝阳蹲下来,和小女孩拉钩:“记得让你爸爸别超时,安全送到。”
小女孩认真点头,把金牌别在爸爸衣领,那爸爸是个戴眼镜的程序员,脸涨得通红。
中午十二点,李朝阳回到出租屋。
他第一件事是蹲下来看桌子——
桌脚依旧稳当,旧金牌静静顶着,表面多了一道划痕,像一条小小的闪电。
他伸手摸了摸,轻声说:
“委屈你了,等新桌子到了,我给你抛光,再请你喝小米粥。”
金牌没回答,但那道闪光像眨了一下眼。
夜里十一点,城市彻底安静。
李朝阳跑完最后一单,回到网吧门口。
老板递给他一瓶冰阔落,他没喝,蹲在路边,用手机写备忘录:
“明日计划:
1. 买一张不晃的桌子,120 元以内。
2. 把旧金牌洗净,刻一行小字:‘我曾垫过桌脚,也垫过生活。’
3. 继续跑单,把今天市长说的话,送给每一个超时前的人——别急,世界会等你。”
写完,他收起手机,拧开瓶盖,汽水“呲”一声,像深夜给他的掌声。
他仰头喝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苦。
对面写字楼最后一排灯熄灭,像有人给城市按了“确认收货”。
李朝阳把空瓶踩扁,扔进可回收桶,拍拍屁股起身。
楼道口,三花猫还在,尾巴盘成句号。
他蹲下来,把口袋里最后一根火腿肠剥开,分一半给它。
“吃吧,明天可能没空来了。”
猫低头吃,他抬头看天。
天幕漆黑,像一块巨大的外卖袋,把所有人裹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给新金牌找地方——
也许挂在儿子床头,也许镶在新桌抽屉,也许哪天谁需要,再拿去垫点什么。
反正荣誉这玩意儿,
不嫌高,也不嫌低;
不嫌墙,也不嫌地;
只要能让生活少晃一次,
它就值。
凌晨零点,李朝阳上楼。
推门,开灯,桌子稳稳站着,像一座小小的山。
他走过去,把新买的螺丝刀、抹布、小米粥放在桌面,
然后蹲下,双手伸到桌底,抱住那块旧金牌,
像抱住一个久别重逢的兄弟。
“兄弟,走,洗个澡,明天继续扛。”
金牌被他捧出来,在灯泡下闪了一下,
像回应:
“好,听你的,
只要不晃,
怎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