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年11月8日,姑苏奥体博览中心。
全国外卖行业大会把主场馆包下来,穹顶亮成一块巨大的柔性屏,滚动播放十年大事记:
“2019,骑手正式纳入国家职业分类;
2022,全国首例平台算法听证实录;
2025,即时配送满意度top1城市——苏城;
2028,无人机空投标准写入民航局条例;
2030,行业首次突破日均1亿单;
2032,骑手意外险覆盖率98%……”
镜头每到一行字,台下就爆一阵掌声。掌声像浪,一排一排往前推,推到最后一排时,却忽然哑了——那里坐着一个穿柠檬黄工服的男人,膝盖上放一顶旧头盔,头盔侧面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朝阳”小贴纸。他正半站起来,把原本属于自己的折叠椅让给一位头发花白、手里攥着“嘉宾亲属证”的老太太。老太太嘴里连说“谢谢谢谢”,他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坐下,自己则往过道里退了半步。
导播间的切换导演眼尖,把摇臂镜头拉过去,大银幕上立刻出现这个画面:
“最后一排,他正给同行让座的瞬间。”
全场愣了半秒,然后“轰”地炸开掌声,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响。
主持人小跑着把麦克风转向身后的大屏:“各位,请允许我卖个关子——今天我们还有一位‘神秘嘉宾’,他不愿意坐前排,也不愿意被介绍,但系统后台告诉我,他今天其实有专属席位……”
灯光“啪”地扫过去,那一排空位只剩老太太安稳坐着,柠檬黄工服的男人却不见了。
观众席里有人喊:“李董!”
更多人喊:“朝阳哥!”
声音像潮水,一波比一波高,可潮水中心,只剩一顶旧头盔静静立在椅子上,像被主人临时遗忘的灯塔。
李朝阳其实没走远。
他猫着腰,贴着最外侧的消防通道往外溜。通道里灯管坏了一盏,半明半暗,他后背抵在墙上,呼出一口长气,像把一整天的镁光灯和声波都吐出来。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笙。
【林笙:儿子在b区入口等你,说要给你献花,拦都拦不住。】
他回了一个“马上到”,又低头检查自己衣服——工服左胸绣着“朝骑科技”的小LoGo,右胸别着“志愿者”红袖章,两样东西他都忘了摘。
“算了,就这样吧。”他嘟囔一句,把头盔扣到脑袋上,推门出去。
门外是长廊,铺着一次性地毯,踩上去“沙沙”响。尽头立一块指引牌:
“b区家属入口← 展馆出口→”
箭头闪着冷白的光。
他往左拐,没走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喊:“李师傅!”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外卖站里养成的穿透力。
他回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全身装备齐全:冬季冲锋衣、耳机、智能盔,胸口LEd牌亮着“9527”。
“李师傅,真是你!”小姑娘一个箭步冲过来,差点把手里拎的保温箱撞飞,“我……我我我我初中就看你视频,今天终于见到活的!”
李朝阳被“活的”这词逗笑,伸手扶住她箱子:“慢点,汤别洒了。”
小姑娘脸通红:“我……我给您带了杯姜撞奶,自己煮的,没加糖,您胃不好。”
说完硬往他手里塞,杯壁烫得他掌心一缩。
“谢谢啊。”他接过来,发现杯套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给我最佩服的同行”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十年前那个凌晨四点的自己,正把漏了胎的电动车歪在路边,对客户点头哈腰:“对不起,汤洒了,我赔。”
小姑娘见他发愣,赶紧补充:“您别有压力,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当年救回来的那30个人,有一个是我哥。我哥现在也在跑单,他今天不敢来,让我务必把奶给您。”
李朝阳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最后只挤出一句:“替我谢谢你哥,好好跑,别超时。”
“嗯!”小姑娘给他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跑回展馆,冲锋衣后背印着一行新 slogan:
“派送有温度,接单有骨气。”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十年光阴像一条跑道,自己终于把最后一棒递出去。
掌心那杯姜撞奶烫得越来越温柔,像冬天里偷偷升起的小太阳。
b区入口,人群被安保线拦成两截。
林笙牵着儿子李星回站在线外,星回今年7岁,穿一件缩小版黄色工服,胸口贴着“实习骑手”徽章,手里捧一束用外卖保温袋折成的“铝箔花”,花蕊是两颗五角星,一闪一闪。
李朝阳蹲下来,让儿子把花挂到自己脖子上。
“爸爸,你今天又逃会!”星回奶声奶气地揭发。
“嘘——”他比了个噤声手势,“爸爸去给奶奶让座了,不算逃。”
林笙笑,把围巾往他脖子上又绕一圈:“组委会让你上台致辞,你倒好,把c位让给别人。”
“我致辞?我嘴笨,只会说‘您的外卖到了’。”
“那就说这句,”林笙拍拍他胸口,“全场都等着听。”
李朝阳摇头,把星回抱起来,额头抵额头:“儿子,爸爸今天教你一句话——”
“什么?”
“把椅子让出去,路就宽了。”
星回似懂非懂,却学大人模样叹了口气:“那待会儿我们吃什么?妈妈说你今天不跑单,请我们吃大餐。”
“大餐?”李朝阳想了想,“走,去老地方。”
“老K纪念网吧?”母子俩异口同声。
“嗯,今天老板娘说上新了香菜味泡面,加量不加价。”
林笙翻白眼:“全国隐形首富带儿子吃泡面,传出去又得热搜。”
“热搜啥呀,”李朝阳把星回扛到肩上,“全国最怕超时的外卖员,带家人吃碗面,顺路给网吧换几把新椅子,这叫——”
他故意拖长音,星回抢答:“派送有温度!”
三人笑作一团,往停车场走。
身后展馆的穹顶屏还在闪,一行新字刚被刷上去:
“2033,向所有把椅子让出去的人致敬。”
镜头切到观众席,老太太颤颤巍巍站起来,把头盔举过头顶,朝四周挥了挥。
全场再次起立鼓掌,掌声像风,追出去好远。
可风中心要追的那个人,已经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载着老婆孩子,消失在初冬的夜色里。
车灯晃过指引牌,照亮背面一行小字——
“出口在此,欢迎随时回家。”
老K纪念网吧藏在城西一条快拆迁的巷子里。
外墙刷成灰色,门口挂一块手写荧光板:
“今晚LoL内战, winner请全场香菜泡面。”
李朝阳把电动车停在老位置,车把歪向左边,锁都没上——这里没人偷,偷车贼都知道,车主是全国最懂定位的人。
推门进去,暖气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
吧台上供着一只小相框,老K穿p8工牌,笑得牙花子全露。相框旁摆一盒白玫瑰,已经枯了,花瓣掉成几瓣,像被遗忘的代码注释。
老板娘阿菁在擦杯子,见他进来,抬抬下巴:“呦,大明星逃会了?”
“别挤兑我,”李朝阳把铝箔花挂到相框上,“来三碗香菜味,加蛋,蛋要糖心的。”
“得嘞。”阿菁转身,又停住,“上礼拜你捐的那批新椅子到了,电竞区全换成人体工学,舒服得让我想涨价。”
“别涨,”李朝阳笑,“涨五毛我就去对面网吧。”
“对面早关门了,”阿菁哼一声,“现在整条街就指望你这点泡面业绩。”
说话间,星回已经熟门熟路钻进儿童区,那里有一台老旧主机,机箱侧透明,里面被林笙贴满星星贴纸,一开机就闪成银河。
林笙跟过去,帮儿子戴上耳机,回头冲李朝阳抬抬眉:“你去开电脑,我拍张照,待会儿发家庭群。”
李朝阳“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站在老K照片前,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
雷区、香蕉林、边境河,老K背着他跑完最后13公里,子弹穿过肺叶,血泡翻涌,还笑着调侃:“朝阳,别把我们当数据。”
后来,老K的遗体被运回国,追悼会上遗言只有这一句。
李朝阳把这句话刻进区块链,也刻进自己每一次心跳。
此刻,他伸手摸了摸相框,低声道:“兄弟,我今天又给陌生人让座了,你会不会又骂我傻?”
照片里的人只是笑,像在说:
“傻就傻吧,别忘了泡面的香菜多加点。”
三碗面上桌,热气蒸腾。
星回把糖心蛋戳破,蛋黄流到汤里,像夕阳落进河。
林笙拿手机拍照,顺手发家庭群,配文:
“逃会成功,香菜自由。”
群里立刻跳出一条又一条——
【岳父:回来早点,别让笙儿熬夜。】
【岳母:星回作业写完没?】
【站长老刘:朝阳,明天早班我替你值了,好好陪家人。】
【志愿者小周:朝阳哥,ptSd互助小组下周日等你分享。】
【阿鬼(国内版):阳哥,我妹说今天见到活的你了,羡慕哭。】
信息一条接一条,手机震得桌面都动。
李朝阳把屏幕扣过去,埋头吃面,第一口就呛到,咳得眼泪出来。
林笙递纸巾:“慢点,没人抢。”
他擦眼角,嘟囔:“面太烫。”
阿菁在吧台后面冷不丁开口:“烫什么烫,你是被消息烫的吧。”
李朝阳没反驳,他吸溜一大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圆珠笔写的杯套,铺平,拍照,发到群里:
【李朝阳:世界以痛吻我,我仍送它五星好评。——送给所有把椅子让出去的人。】
发完,他把手机关机,推到林笙面前:“替我保管,今晚不想被世界找到。”
林笙挑眉:“那明早呢?”
“明早?”他想了想,“明早五点,第一班单,老地方等油条豆浆,我顺路给你和儿子带糖糕。”
星回举手:“我要两个!”
“行,两个。”
阿菁把音响打开,老歌《夜空中最亮的星》前奏响起。
李朝阳跟着哼,声音跑调,却跑得很稳。
窗外,巷口拆迁的吊车轰隆隆作业,霓虹灯牌一闪一灭。
屋里,三碗香菜泡面热气不散,像给整个世界加了层保温袋。
星回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嘴:“爸爸,我今天能不能打一把游戏再睡?”
“只能一把。”
“那我要选亚索,风之障壁,帅!”
林笙笑:“你爸当年拿数学建模算风墙,现在算超时,一家子都是风一样的男子。”
李朝阳揉揉儿子脑袋:“风也得落地,落地先洗碗。”
星回“啊”了一声,还是乖乖端着空碗去吧台。
阿菁接过碗,冲李朝阳抬抬下巴:“朝阳,你欠我一场内战,什么时候补?”
“等我跑完明天早高峰,”他伸个懒腰,“输了请全场泡面,赢了……”
“赢了怎样?”
“赢了就把网吧招牌改成——”
他故意停顿,全场竖耳朵。
“——多加香菜。”
哄堂大笑,连老K的照片都好像在笑。
李朝阳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十年没化的冰,终于化成热水,顺着血管流到指尖。
他抬手,冲照片比了个五星好评的手势。
照片里的老K,依旧笑得牙花子全露,像回应:
“收到,五星好评,已送达。”
夜里十一点,星回在沙发上睡着,嘴角还挂着泡面汤。
林笙拿湿巾给他擦脸,小声问李朝阳:“回家还是在这儿凑合?”
“凑合吧,”李朝阳把外套盖儿子身上,“明早四点还得去换电站检查,离这儿近。”
“嗯。”林笙靠着他肩膀,忽然伸手戳他酒窝,“诶,你发现没,你今天又上大屏了。”
“别闹。”
“真的,最后一排,让座那一下,比我拍的纪录片还好看。”
“纪录片有剪辑,”他笑,“生活没剪辑,剪错了就重拍不了。”
林笙抬头看他:“那如果明天让你重拍十年前,你还会把那张二维码扫了吗?”
李朝阳没立刻回答,他望向吧台后的照片,望向旧主机闪烁的星星,望向窗外快要被拆平的巷子。
良久,他轻声道:
“会扫。但扫完,我会早点把老K他们带出来,一个都不少。”
林笙“嗯”了一声,握住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像十年前在病房里,他刚从噩梦里醒来,她也是这样握着,说:
“朝阳,别怕,梦醒了,我还在。”
此刻,梦早已醒,路还在。
李朝阳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低不可闻:
“笙儿,谢谢你把椅子留给我。”
林笙笑:“傻瓜,是你先把椅子让给了世界。”
话音落下,网吧的灯管忽然闪两下,像老旧的掌声。
星回在梦里翻个身,嘟囔:“爸爸,别怕,我替你跑单……”
李朝阳眼眶一热,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音响里,歌正好唱到那句——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他跟着轻轻哼,声音沙哑,却像给黑夜加了层柔光滤镜。
窗外,吊车停了,巷口最后一盏霓虹灯“滋啦”一声熄灭。
屋里,只剩主机风扇“嗡嗡”转,像一颗不肯停的心。
李朝阳抬头,看见吧台玻璃倒映出自己——
柠檬黄工服,铝箔花环,旧头盔,眼角有泪。
他冲倒影笑了笑,抬起右手,比出五星好评。
倒影也冲他笑,仿佛在说:
“别躲了,镜头扫过,你已留在所有人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像把十年风霜都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轻轻关掉吧台小灯,让网吧沉入半暗。
在暗里,他小声道:
“老K,兄弟们,明天早高峰,我继续跑。”
“你们要是也起得早,就替我看看,那条路还堵不堵。”
说完,他背起儿子,牵着林笙,推门走入夜色。
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声,像给这一章,点上最后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