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运又是愣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水微微荡漾,映出他脸上未来得及收敛的错愕。
答应了?
这位看起来明显不喜应酬的凌客卿,竟如此干脆地答应了他的宴请?
随即,他连忙放下茶盏,脸上笑容真切得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客卿肯赏光,那是再好不过,赵某这就去安排,定要办得隆重些,好好庆贺……”
“赵旗主。”
姜望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赴宴可以,不过,还请赵旗主一并发出请柬,邀请今日赛后……那些邀约凌某的商会主事,以及在场围观的主事们,一同前来。”
“什……什么?”
赵承运怀疑自己听错了:
“请、请他们一起?”
他脑中瞬间闪过刘主事那张虚伪带笑的脸、孙掌柜拂袖而去时阴沉的脸色,以及其他几家代表或惋惜或不满的神情。
请这些人?
赴庆功宴?
庆祝他们丢了份额、输了比赛,还被当面拒绝?
这哪是庆功,这分明是往人伤口上撒盐,还嫌结的仇不够深么?
“凌客卿……”
赵承运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可是……觉得我乘风旗招待不周,或是……另有考量?”
他心中甚至掠过一丝不安的念头。
难道凌客卿终究还是对天海阁等开出的条件动了心,此刻反悔,想借此宴与那些势力再接触?
那这庆功宴,岂不成了笑话?
姜望看了他一眼,仿佛洞悉了他心中翻腾的疑虑,只淡淡道:
“正因先前有些冲突,此刻才设宴相邀,若是只有我们关起门来庆祝,反倒落了下乘,显得心虚气短,怕了他们。”
赵承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姜望平静无波的眼神,那话又咽了回去。
他隐约觉得,这位凌客卿行事,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有其深意,绝非常理所能揣度。
“……好!”
赵承运终是点了点头:
“便依客卿之言,我这就去下帖邀请!”
乘风旗此番夺魁,乃是多年来未有之大喜,赵承运确然下了血本。
宴设于千帆城最负盛名的天宴楼顶层。
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城池与远处澜沧江景,陈设华美而不失雅致。
灵肴珍馐如流水般呈上,更有清心凝神的檀香袅袅,助兴的丝竹雅乐隐隐,一派喜气洋洋。
然而,厅内的气氛,却与这喜庆的布置有些微妙的格格不入。
被邀请而来的各家代表,除了少数与乘风旗关系尚可、或是纯粹看热闹的中立势力外。
如天海阁刘主事、金鼎商会孙掌柜、百川商会钱隆等几位,虽然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礼节,但眼神中的冷淡、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几乎不加掩饰。
他们肯来,多半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乘风旗和那不识抬举的凌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真指望他们能真心庆贺?
笑话。
赵承运身为东道主,硬着头皮周旋其间,只觉得脸都要笑僵了。
他频频看向坐在主位、神色自若的姜望,心中叫苦不迭。
酒过三巡,灵肴尝遍,场面话也说了一圈。
就在气氛不冷不热、渐趋微妙之际。
姜望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奇异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交谈声、丝竹声,都下意识地低了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诸人,尤其在刘主事、孙掌柜等人脸上略作停留,方才开口,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今日承蒙诸位赏光,凌某借赵旗主这杯水酒,先敬各位。”
他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众人不管心中如何想,表面功夫总要做足,纷纷举杯回应。
放下酒杯,姜望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
“赛场争锋,各凭手段,难免有高下之分,利益之争,凌某侥幸胜了,夺了诸位些许份额,此乃赛制使然,非凌某所愿,亦非乘风旗所愿与诸位结怨。”
姜望见刘主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孙掌柜眼观鼻鼻观心,其他几位也神色各异,便接着道:
“凌某既然与乘风旗有约在先,自当信守承诺,无法改投他处。”
刘主事轻轻“呵”了一声,不咸不淡道:
“凌道友,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只是不知,道友今日邀我等前来,莫非就为说这几句?”
言语间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
姜望并未动气,反而点了点头:
“刘主事快人快语,凌某邀诸位前来,一是为稍解先前不快,二来……也确实有一桩提议,想与诸位分说。”
“提议?”
孙掌柜抬起眼皮,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不知凌道友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望身上。
姜望缓缓道:
“凌某虽无法亲身加入诸位麾下效力,但御者之道,浩瀚如海,凌某所知不过沧海一粟,天下英才何其多,未必便只在眼前。”
“凌某游历四方,倒也结识不少年轻同道,他们或许声名不显,然于御者一道,天赋、心性皆属上乘,潜力深厚,假以时日,成就……未必在凌某之下。”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片刻后,刘主事盯着姜望询问道:
“凌道友,此言当真?不知你所说的那些同道,如今身在何处?师从何门?有何战绩可为佐证?”
孙掌柜也缓缓道:
“凌道友,非是孙某不信你,只是御者培养,所耗资源甚巨,空口无凭,恐难取信啊。”
其他人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的怀疑几乎凝成实质。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像是推脱之辞,或是为安抚他们而画的大饼。
面对诸多质疑的目光,姜望神色依旧平静,只说了两句:
“凌某以今日澜沧竞速会魁首之名作保。”
“若诸位信得过,凌某可代为引荐,届时,是真是假,诸位亲眼见过,再作定夺不迟,凌某只牵线,不担保,成与不成,皆看缘分与诸位的眼力。”
“当然,需要过些时日,不会太快。”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这话分量不轻。
更重要的是,姜望的实力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
他那高超的驾驭飞舟之术,做不得假。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之辈,他口中潜力深厚的同道,再差,恐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见一见,试一试,对各家商会而言,并无损失。
万一……真能发掘出一两个好苗子呢?
那今日的损失,从长远来看,或许反而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