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园的大铁门外面,人声越来越吵。
乌泱泱一大群人从大巴车上下来。
手里扯着一条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大力招商引资,发展贝尔市!
拒绝地方保护,优化营商环境!
不少人还举着手机,不停对着园区大门拍摄。
专门挑角度,只拍大门里面的考察团,故意不拍自己这边是有组织的队伍。
“动静闹得不小。”
毛尖几步冲到办公楼的二楼阳台,往下观察,“粗略数一下,有一百二三十号人。
大部分都是临时雇来的,脸上没有半点真情实感。
还有十几个穿黑衣服的混在人群中间,专门负责带头喊口号、挑动情绪。”
响尾飞快操作平板。
“同步的!短视频平台、本地论坛。
已经批量上传刚才拍好的视频。
配文全是预先写好的稿子:外地官员越权插手,阻挠本地招商,耽误草原的发展。
水军蜂拥而上,评论区已经被带偏。”
刘云松皱紧眉头。
“好一套组合拳。
线下造势,线上带节奏。
不明真相的网友一看,很容易就信了。”
王长山站在一旁,手脚都在发抖。
“完了,这下闹大了。
市里很快会接到投诉。
如果被定性成阻碍营商环境,园区就会被挂上黑名单,我的乌纱帽都能掉。”
他下意识就想去开大门、劝周敬山妥协。
“别过去。”夏蓝天叫住他。
“越退让,对方越得寸进尺。
他们要的不是招商,是制造混乱,逼我们在舆论压力下让步。”
军刺已经架好了便携拍摄设备。
“所有画面全部录制,实时回传给省专案组和贝尔市秘密配合我们的工作人员。
不光拍外面的人,大巴车的车牌、组织者的样貌,一个不漏。”
这时,人群里一个高个子男人站了出来。
他拿着个扩音喇叭,扯着嗓子大喊。
“产业园凭什么拒绝蒙北投资!
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发展!
不要少数几个工程师,拦着全市人的好日子!”
喊声此起彼伏。
“让投资商进来!”
“赶走外来的指手画脚的人!”
周敬山和几个工程师也来到院子里。
老工程师气得胸口起伏。
“太无耻了。
明明是他们想抢走我们的技术,反倒把我们塑造成阻碍发展的坏人。”
外面,远处的路边。
陆明山的越野车停在一处土坡后面。
车窗只降下一条缝。
他隔着缝隙,冷漠地注视着产业园门口的骚乱。
助手坐在副驾,低声汇报。
“一切按计划推进。
舆情热度每一分钟都在上涨。
市里面已经有领导收到舆情简报,有人开始打电话过问。
还有,我们安排的人,已经准备好‘不小心’被推倒,制造考察团动手打人的假现场。”
陆明山轻轻转动手里的保温杯。
“很好。
不需要真的打起来。
只要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一段断章取义的短视频。
足够把夏蓝天钉在风口浪尖。
到时候,不用我出手,上面的调查、通报、处分,自然会来找他。”
“那如果他不出门呢?”助手问。
“他不能一直躲在院子里。”
陆明山淡淡一笑:“一个外省的市委书记,被一群‘老百姓’堵在里面不敢露面,本身就是一个大污点。”
产业园院内。
夏蓝天已经做出决定。
“打开大门。”
“夏书记!”毛尖立刻上前,“不能开!一开门他们就会冲进来,专门制造冲突!”
“我不是要和他们争吵。”
夏蓝天目光坚定,“躲在门里面,就等于默认了他们编造的故事。
真相,要摆到阳光下。
毛尖,你带两个人守住两侧。
响尾,继续固定所有证据。
军刺,全程跟在我身边,保证取证不中断。”
铁门的锁“咔哒”一声被打开。
两扇大铁门,缓缓向两边推开。
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以为里面的人会害怕、会回避。
没想到,夏蓝天一个人,迈步走了出去。
没有吼叫,没有指责。
就站在大门台阶的最前面。
那个拿喇叭的组织者一愣,马上又拔高音量:
“你就是夏蓝天!
为什么不让蒙北投资来投资!
你对得起贝尔的老百姓吗!”
几十部手机齐刷刷对准夏蓝天。
“我欢迎真正的投资。”
夏蓝天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前排每个人耳朵里。
“但是,我反对打着投资的幌子,掠夺我们本土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核心技术。
什么是真正的招商引资?
是资本和本地的产业一起成长,共享收益。
不是拿一笔钱,就想一口吞掉别人几年、十几年的心血。”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产业园。
“这个稀土深加工项目,是贝尔自己的项目。
从地质勘探、实验室试验,到生产线搭建。
是周敬山总工和上百名科研人员,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做出来的。
矿是草原的,技术是龙国人自己的。
凭什么一份不公平的合同,就能把控制权拱手让人?”
人群里不少雇来的人都愣住了。
事先只拿到了喊口号的单子,根本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些事。
拿喇叭的组织者慌了,拼命大叫:
“别听他胡说!就是地方保护!我们要发展!”
“发展,不是卖掉未来。”夏蓝天的声音更洪亮。
“如果资源换来了的只是一次性的租金。
技术被别人拿走,工厂的命脉握在外来资本手里。
今天赚到一点快钱,明天就失去主动权。
这不是发展,这是透支。”
他转头看向举着手机的那些拍摄者。
“各位手里都拿着手机。
我希望大家完整地拍,完整地发。
不要只剪一半的画面,不要只听单方面的说法。
大家可以进产业园,随便参观生产线。
问问里面的工程师,那份合作协议到底写了什么。
真相不怕被看见。”
大部分围观的人,本来就是拿钱过来凑数的。
谁也不想真的卷入是非。
不少人悄悄放下了横幅,收起了手机。
煽动的势头一点点垮掉。
那个领头的男人急了,偷偷给旁边两个同伙使眼色。
那两人接到暗示,猛地往前一冲,故意身子一歪,向着夏蓝天身上撞过去。
计划很简单:自己摔倒,然后大喊被打。
毛尖早就在盯着他们。
身形一晃,挡在了夏蓝天身前,恰到好处地伸手,稳稳扶住其中一个。
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既没推人,也没让他假装摔倒。
“别演了。”毛尖声音冰冷,“刚才你们的小动作,所有镜头都拍下来了。
大巴的车牌、现场组织者的照片,我们已经全部提交给公安。
谁雇的你们,钱是谁给的,一查就清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贝尔市公安局的警车排成一队,快速开过来。
是之前和考察团对接的保密工作组,收到了军刺的证据,直接报的警。
车门打开,大批民警有序下车。
带队的公安副局长拿着对讲机,高声喊话:
“我们已经接到线索,这里存在非法聚众、雇人造势的嫌疑。
所有人原地不要动!
请带头的几个人,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人群瞬间彻底崩了。
一些拿钱来的人,生怕被牵连,丢下横幅就四散走开。
那几个黑衣组织者想跑,被提前布控的便衣民警直接堵住。
刚才还闹得沸沸扬扬的门前风波,短短十几分钟,土崩瓦解。
土坡后面的越野车里。
陆明山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手里的保温杯,被他捏得微微作响。
“怎么会……他没有被激怒,没有上当。
反而把主动权抢了过去。”
助手脸色惨白。
“老板,线下这边失败了。
网上的舆论……也反转了。
完整的现场视频流了出去。
很多本地人开始发帖,问蒙北投资到底想干什么。
水军已经压不住真实的评论了。”
陆明山沉默很久。
他原以为草原这一局稳操胜券。
没想到,又一次被夏蓝天破了局。
“没关系。”他缓缓松开手,压下心头的火气。
“一场小风波而已。
我手里还有别的牌。
软的不行,那就来更隐蔽的。
告诉负责安全的人,启动预案b。”
“预案b?”助手心里一紧,“那个‘生产事故’的方案?
可是那样风险很大,一旦暴露……”
“不需要人为制造爆炸。”陆明山的眼神冷得像冰。
“只需要‘推迟’一次必要的设备检修。
一个小小的故障,就足够让三号中试生产线停下来很久。
生产线停了,再厉害的工程师,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看向产业园高高的烟囱。
“我动不了外面的人,就动里面的机器。
下一局,在车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