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散去。
地上只剩下被随手丢掉的横幅、几根断了的竹竿。
还有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
民警带走了带头闹事的组织者。
登记了大巴车牌,顺着资金流水去查背后的出资人。
产业园大门重新关上。
刚才紧绷的气氛,却一点都没松。
“陆明山不会甘心失败。”
夏蓝天站在院子里,望着三号中试车间的巨大厂房。
“明面上的聚众造势被戳穿,接下来,就是看不见的阴招。”
“最容易下手的就是生产线。”
刘云松深有体会,“一套连续运行的中试设备,上千个部件。
润滑油、压力阀、传感器、密封管路……随便哪个关键部位出问题,整条线就得趴窝。”
周敬山心里咯噔一下。
“我马上去检查设备!”
他不敢耽搁,带着几个技术员快步冲进车间。
夏蓝天一行人跟了上去。
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还在运转。
轰鸣的电机声震得地板微微颤动。
一排排管道纵横交错,提纯塔一层一层向上延伸。
中控室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
可刚走到主反应区,周敬山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
他快步跑到润滑系统的控制柜前。
“三号研磨机的油温,已经比正常标准高出了十八度。
供油压力在不断往下掉。”
一个年轻技术员急忙调出历史数据。
“昨天夜里的记录还全部正常,今天一早慢慢就开始偏移。
系统没有报警,故障是一点点发生的。”
“不是设备自然老化。”军刺蹲在润滑泵的底座旁边,戴着一次性手套,拿起一点黑乎乎的残留液体。
“有人动过供油管路。
润滑油里面混进了极细的硬质矿粉。
量不大,不会一下子把机器卡死,但是会慢慢磨损齿轮和轴承。”
周敬山浑身一凉。
“太歹毒了!
这种破坏最隐蔽。
短时间中控系统完全识别不出异常。
等我们肉眼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核心传动部件已经磨坏了。
整套研磨主机,要返厂大修,最少两三个月。
中试一旦中断,前面的试验数据全部断档。”
响尾立刻调取园区内部的监控录像。
“正门、主干道的监控完好。
但是润滑泵房后门的两个摄像头,昨天晚上‘恰好’故障。
硬盘里对应时间段的录像是空的。”
王长山站在后面,额头全是冷汗。
“内部有内鬼……”
“不是管委会的普通工作人员就能办到的。”
毛尖的目光扫过四周,“得是熟悉生产线布局、知道哪一段管路最不容易被发现、还能避开主要监控的人。”
周敬山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是赵凯。
设备维护组的副组长。
他最近经常单独值夜班。
前段时间还跟我说,有外地猎头找过他,开出很高的薪水。
我找他谈过一次,他当时矢口否认。”
“人呢?”夏蓝天问。
“刚刚闹事的时候,他说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一个工人小声说道。
响尾的手指飞快敲击平板。
“查到了!赵凯的银行卡,三天前收到一笔二十万的转账。
付款账户是一家小小的劳务公司。
再往上溯源,这家劳务公司的资金源头,正是蒙北投资的关联壳公司!”
证据链,一点点拼齐。
王长山赶紧拿出对讲机,呼叫园区安保:“立刻封锁园区所有出入口!拦住赵凯,别让他离开!”
可已经晚了。
园区门口的安保回话:
“赵凯十分钟前就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出去了,往贝尔市区方向跑了。”
“他不是要回家。”毛尖盯着导航地图,“看这个路线,是往北边的草场,蒙北投资的板房基地。
陆明山打算把他藏起来。”
“不能让他消失。”夏蓝天沉声说,“抓住赵凯,就能拿到直接人证,证明蒙北投资故意破坏生产设备。
毛尖,你带上两个便衣,马上出发去追。
响尾,同步把所有证据传给市公安局的专案组。
让他们沿路设卡拦截。”
“明白!”
毛尖抓起对讲机,快步跑出车间。
车间里,所有人的心情都沉甸甸的。
机器还在嗡嗡转动,可每一分钟的运转,都在加重内部零件的损伤。
“必须立刻停机。”周敬山咬牙,“再硬撑,昂贵的主轴就彻底报废了。”
“停机。”夏蓝天点头。
“但是不要大张旗鼓对外宣布故障。
对外就说是常规保养检修。
不能让陆明山知道,他的阴谋已经暴露。”
巨大的红色停机按钮被按下。
轰鸣的机器,慢慢安静下来。
刺耳的震动消失,只剩下管道里介质缓缓流动的微弱声响。
工人们开始拆开外壳,检查被磨损的零件。
一个个被磨出划痕的齿轮摆在地上。
看着这些零件,周敬山心疼得声音都在发抖。
“这套研磨机,是我们专门定制的。
国内就这一台适合我们的工艺参数。
陆明山很清楚,弄坏它,我们的进度至少耽误半年。”
刘云松拍了拍老工程师的肩膀。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们用各种理由说服上面,让别的资本进来‘填补空白’。
到那时候,就算以后修好设备,主动权也不在我们手里了。”
军刺把物证小心装进密封袋。
“还有别的隐患。
既然他们能收买一个设备副组长。
就可能在别的岗位安插棋子。
仓库、配电房、原料堆场,都得逐一排查。”
贝尔市通往北部草场的公路上。
赵凯把油门踩到底。
小轿车在平直的柏油路上飞速狂奔。
他时不时回头看后视镜,手心全是汗。
手机不断弹出消息,是蒙北投资的中间人发来的:
“加快速度,到草场就安全了。
老板已经安排好了新的身份,送你去省外,钱后面全部结清。”
赵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他知道,往润滑油里掺矿粉是什么性质。
一旦被抓,不是简单的违纪,是破坏生产经营的刑事犯罪。
身后很远的地方,两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是毛尖和便衣侦查员。
“他开得太快,直接追容易逼得他铤而走险。”
毛尖对着耳麦说,“通知前面的卡点,不要硬拦。
先布好路障,等他靠近。”
而在那片草原的板房基地。
陆明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风吹过草地。
助手拿着手机,刚刚收到消息。
“老板,三号中试线停机了。
消息是我们安插在园区的另一个眼线传出来的。
看样子,设备故障起作用了。”
陆明山端起保温杯,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很好。
没有打架,没有聚众,干干净净。
只是一场‘意外的设备故障’。
记者来了也看不出问题。
等这条生产线躺上几个月,再厉害的工程师也没用。
接下来,市里的压力就会上来。
项目停滞,财政压力变大,总会有人主动来找蒙北投资谈合作。”
顿了顿,他又问道:
“赵凯到哪了?”
助手刷新了一下聊天软件,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中间人刚发来消息,前面的公路被公安设卡了!
赵凯的车被拦住了!”
“什么?!”
陆明山手里的保温杯猛地一顿。
滚烫的奶茶洒到了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查到赵凯?
润滑泵房后门的监控明明被删掉了!”
“不知道!”助手慌了,“赵凯被抓了!他手里还存着和我们中间人聊天的旧手机!”
一瞬间,整个板房里死寂一片。
之前所有的算计,全部打了水漂。
陆明山缓缓放下杯子,脸上的从容消失得一干二净,眼底翻涌着阴狠。
“赵凯……不能开口。
通知草原上待命的那几个人。
无论用什么办法,不能让赵凯被完整送到公安局。”
助手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老板,那是要……半路动手?
在国道上,风险太大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陆明山冷冷吐出一句话。
“棋子快要输光,那就只能掀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