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刚过。
越野车开进哈腾镇稀土深加工产业园的大门。
园区很大,一排排崭新的厂房顺着缓坡铺开。
储料仓、反应车间、中试生产线,都是刚建好没多久。
路边还堆着没清理完的建材,地面上印着工程车的胎痕。
可偌大的园区,看着热闹,却少了一点本该有的干劲。
产业园管委会的主任王长山,早早就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脸上堆着客气的笑,眼底藏着明显的不安。
“夏书记,一路辛苦了。”
握手的时候,夏蓝天就察觉到,王长山的手心是凉的,还微微出汗。
“王主任,不用搞特殊接待。”
夏蓝天开门见山。
“我们就是过来实地看一看生产线,和厂里的工程师、技术工人随便聊一聊。”
王长山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大部分研发组现在都很忙。
要不我先带您看一下展示厅,那里有整个园区的规划沙盘。”
“沙盘晚点再看。”响尾直接接话,“我们想先去三号中试车间。
那是核心试验线对吧。”
王长山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号车间……最近设备在调试,里面乱糟糟的,不安全。”
这话太敷衍了。
军刺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手机。
“我们刚从园区外的公开看板上看到,三号车间已经连续七天标注‘正常生产’。”
王长山被戳穿,一时说不出话。
毛尖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很明显,管委会这边,已经有人被提前打过招呼。
要么是被蒙北投资许诺了好处,要么就是被施压了。
一行人没等王长山再找借口,直接往生产区走。
王长山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一路上,夏蓝天注意到不少奇怪的细节。
几个技术人员凑在角落小声打电话,看见外人过来立刻散开。
公告栏上贴着几张招聘启事,是外地公司的,开出的薪资比本地高出一大截。
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研发楼的楼下,车里坐着人,一直盯着外面。
“蒙北投资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夏蓝天低声对身边的刘云松说。
“不是来谈大的收购,是从底下开始挖。”
走到三号车间门外。
厚重的铁皮门半掩着。
里面没有机器轰鸣的生产声,反倒像是在争吵。
“不能就这么签字!这份合作协议有问题!”
“人家是大投资商,钱都准备好了,管委会都点头了,我们几个技术人员拦得住吗?”
“钱是真的,可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后续改进的技术知识产权,都归合资公司。
合资公司的大股东就是蒙北投资!
我们辛辛苦苦摸索出来的工艺,最后等于白送!”
是几个工程师的声音。
夏蓝天轻轻推开门。
里面五六个穿着工装的技术骨干,正围着一份厚厚的合同草稿。
看见外面进来一大群人,争吵瞬间停下。
所有人都闭了嘴,脸上满是戒备。
王长山赶紧上前打圆场。
“干什么呢,都停工了?
这是外地来的考察团,大家不要乱议论,好好干活。”
他这是在施压。
意思很明白:不该说的别乱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没有被他吓住。
他叫周敬山,是整个稀土深加工项目的总工程师。
当初项目立项,他放弃了大城市的优厚待遇,带着团队回到贝尔市,从头啃工艺难关。
周敬山往前站了一步,直视夏蓝天。
“您是夏蓝天书记?我听过您的事。”
“周工,你不用有顾虑。”夏蓝天语气平和,“有什么难处,可以照实说。”
周敬山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把那份协议草稿拿起来,哗啦抖开。
“您自己看。
名义上是共同成立新公司。
蒙北投资只出资金,一分钱研发投入都不用管。
我们出已经成型的生产线、多年积累的工艺。
股权,他们要五十一。
而且,不管以后我们团队搞出什么新工艺,所有权都属于新公司。”
刘云松接过协议,一页页快速翻看,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这就是典型的知识产权陷阱。”
“一旦签了,哪怕以后你们突破了最关键的提纯技术。
成果也不归贝尔市,不归这些日夜干活的工程师。
只要控股方愿意,随时可以把技术打包,卖到任何地方。”
响尾拿出平板,开始逐条记录关键条款。
“他们还加了一条:如果项目‘效益不佳’,蒙北投资有权优先把股权转给自己的关联企业。
等于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把整套产业转手倒卖的准备。”
王长山脸色很难看。
“话不能这么极端。
蒙北带来的是资本。
有了钱,园区才能扩建。
现在地方财政压力大,光靠政府拨款,产业走得太慢。”
“慢,总比被连根挖走好。”
周敬山声音沉下来:“钱可以慢慢筹,技术丢了,多少年都补不回来。
可现在不光是协议。
最近不断有人单独找我们团队的人。
私下谈高薪、谈房子、谈外地的职位。
还有人给工程师的家人打电话,说外面的机会更好。
有的年轻人已经动摇了。”
军刺问:“是蒙北投资的人?”
“他们从不亲自出面。”周敬山摇头,“都是第三方猎头、中介公司。
可谁都知道背后是谁。
更吓人的是,还有匿名的骚扰。
有个年轻工程师拒绝了挖角。
第二天,他家的私家车就被人划了。
报警之后,到现在也没查到是谁干的。”
毛尖的眼神冷了。
“明的是资本合同,暗的是分化瓦解。
软的利诱,暗的恐吓。”
就在这时,周敬山的手机响了。
他扫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一变。
“是自然资源局的李科长。
就是最近总往园区跑,还跟蒙北的人一起吃饭的那个。”
犹豫片刻,周敬山接了电话。
开的是免提。
听筒里传来一个傲慢的男声:
“周工,跟你说个事。
上面有意见,不要老是反对招商引资。
有些技术上的顾虑是多余的。
要是一直带头不配合,以后你的项目经费、用地审批,都不好办。
我劝你,识时务一点。”
电话说完直接挂断。
车间里一片安静。
赤裸裸的要挟。
一个科长,敢直接威胁总工程师。
说明陆明山的渗透,已经到了部分实权岗位。
夏蓝天拿出自己的加密对讲机。
“联系省里专案组。
立刻立案,调查贝尔市自然资源局李姓科长,还有和蒙北投资有资金往来的公职人员。
证据,我们现在就送过去。”
王长山吓得后退半步。
“夏书记,这……会不会有点太急了?
还没完全核实清楚……”
“不需要等全部核实。”夏蓝天的语气很坚定。
“公职人员为掠夺本土产业的资本充当马前卒,这本身就该查。
招商引资,欢迎的是真心实意的合作者,不是来挖根基的。”
他转头看向周敬山和在场所有工程师。
“请各位放心。
本土技术、本土产业,不该被当成商品,轻易被外来资本拿走。
该争取的政策、资金、保护,我们会推动落实。
你们只管安心搞研发。
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由我们来挡。”
周敬山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压在心头很久的一块石头,好像被挪开了。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还有底气。”
可麻烦不会就此停下。
响尾的终端突然弹出一堆刚发布的网络帖子。
“不好!他们先动手了!
网上现在到处在传:哈腾产业园的工程师故意刁难投资商,拿着技术当筹码要好处。
还说,外地考察团非法干预本地招商,破坏营商环境!”
园区外面的马路。
几辆大巴车缓缓停下。
一群被雇来的“群众”举着横幅,开始往产业园大门聚拢。
横幅上写着:欢迎蒙北投资!不要阻碍发展!
陆明山坐在远处一辆越野车的后座。
隔着车窗,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助手在旁边汇报:“老板,舆论、现场造势、内部施压,全部到位。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哈腾产业园。
只要这里乱起来,夏蓝天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陆明山端着保温杯,轻轻一笑。
“草原的第二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