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三辆不起眼的越野车驶出贝尔市城区。
柏油路到尽头，就换成了平整的砂石路。
两边是无边无际的大草原。
青草随着风一波一波翻滚，远处的牛羊像散落的白点。
天上的云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毛尖亲自开第一辆车。
车窗半开，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过路边的每一处土坡、每一片灌木丛。
“沿途至少有五个观测点。”
他握着方向盘，低声对着耳麦汇报。
“不是打手。
拿着长焦相机，只拍不行动。
陆明山的安保思路彻底变了。
不用暴力，先用监视、取证、留痕这一套。”
坐在副驾的响尾低头看着加密终端。
“蒙北投资对外公示的项目是草原文旅。
可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偷偷加上了矿产咨询、股权投资。
全部做得滴水不漏，表面完全合规。”
后座，夏蓝天和刘云松并排坐着。
军刺怀里抱着加固取证包，里面的多套记录设备全部开启。
“所有录音录像，实时分成三路上传。
一路给省专案组，一路给谢俞，一路给郑阳。
就算我们这边的设备被毁，原始素材也不会消失。”
四十多分钟后。
砂石路的尽头，出现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草场。
铁丝网大门，挂着一块木牌：蒙北生态文旅示范区。
大门两边站着六个穿着黑色户外服的安保人员。
没有统一的保安公司标识。
车子停下。
一个穿西装的助手快步迎过来。
“夏书记，欢迎。
陆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按照规定，车辆不能继续开，只能步行进去。”
毛尖当即开口：
“为什么不能开车？这么大一片草场。”
助手淡淡一笑。
“陆总的意思，既然是草原，就该用草原的方式。
走走，吹吹草原的风，心才能静下来谈事情。”
又是试探。
故意剥夺交通工具，把人放在开阔、不受管控的旷野上。
夏蓝天推开车门。
“没关系，我们走。”
一行人跟着助手，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往草场深处走。
身后的板房区很远，前面的草滩上只摆了一张原木长桌，几把简易木椅。
桌上摆着奶茶、奶皮子、几块奶干。
陆明山一个人坐在桌边。
一身浅灰色户外夹克，长裤，一双结实的登山鞋。
和滨海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的西装男人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睛没变，深邃、冷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夏蓝天，久仰。
从琼南千家惠大市场，一路追到这里。”
夏蓝天和他轻轻握了一下，指尖一碰就分开。
“陆明山，我也终于见到‘灯塔’本人了。”
陆明山笑了，拉开一把椅子。
“代号而已，都是别人瞎叫的。
我就是一个投资人。
坐，尝尝本地的奶茶。”
几人分位置坐下。
毛尖和军刺没有落座，一左一右站在夏蓝天身后，看似随意，实则守住所有方向。
响尾站在侧面，假装欣赏风景，实际上把整个会面区域纳入取证范围。
风吹过草地，沙沙作响。
陆明山端起一碗奶茶，慢慢搅动。
“我其实挺佩服你的。
很多地方的官员。
看见我这样的大资本过来。
都是争着接待，求着我投资。
只有你，盯着我不放，一路拆我的布局。”
“那要看投资的目的是什么。”夏蓝天平静地回应。
“真正的投资，是一起把产业做大。
而你们的投资，是把别人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技术、矿产、产业链，当成猎物。
先围猎，再拆分，最后装进自己的口袋。”
“围猎？”陆明山轻轻摇头。
“夏书记，这话说得太情绪化了。
现在是市场经济。
资本本来就是资源的调配者。
地方有矿，有政策，但是缺管理、缺市场、缺顶层运作。
我们出钱、出渠道、出商业模式，拿到一点股份，有什么不对？”
“如果真的只是出钱，我当然欢迎。”
夏蓝天的目光直视对方。
“可你们的套路我看得清清楚楚。
先制造舆论，说本土项目不行。
再收买内部的人拿到核心资料。
挖走骨干工程师；
谈入股谈不拢，就制造各种‘意外’，拖延项目审批，煽动纠纷。
资本的外壳里面，包着一整套掠夺的计划。”
陆明山脸上的笑意淡了。
“就算如你所说，那又怎么样？
我所有的合同、所有公司，都请最顶尖的律师审过。
江振海、魏振海，那是他们自己急了，用了笨办法，脏了自己的手。
我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他伸手指向一望无际的草原。
“就像这片草原。
草长在这里，牛羊可以来吃。
不是牛羊错了，是自然规则。
资源摆在这片土地上，资本自然会来配置。
不是我要抢，是规则允许我来拿。”
“规则允许的，是公平竞争，不是挖墙脚。”夏蓝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国家搞稀土深加工、特种冶金，不是为了给外来资本做嫁衣。
是为了让这片土地的资源，变成本地人实实在在的底气。
如果所有刚刚萌芽的自主产业。
都被外来资本掐断，那再丰富的矿产，也只是一次性卖掉的石头。”
“理想很动人。”陆明山嗤笑一声。
“可理想挡不住现实。
一个小小的地级市，有多少钱养研发？有多少销售渠道？
就算把工厂建起来。
生产出来的材料卖给谁？
没有我这样的资本搭桥。
再好的技术也只能锁在实验室里。”
刘云松这时开口了。
“云松合金就是从无到有，一步一步做起来的。
一开始没人看好。
我们一步一步熬出来，用钱砸出来。
真正的产业底气，不是资本给的，是自己一点点啃出来的。”
陆明山瞥了刘云松一眼，没把他放在心上，又转回看向夏蓝天。
“夏书记，我不想和你为敌。
我今天找你，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页打印纸，推到原木桌子中间。
纸上是一份合作草案的概要。
“蒙北投资，可以给琼南一笔百亿级别的产业基金。
用来扶持琼南的制造业。
作为交换。
你停止针对我的所有调查。
管好你身边的人，不要插手贝尔这边的事。
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百亿基金。
巨大的诱饵，金光闪闪。
这就是陆明山的谈判筹码。
想用一笔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投资，买断夏蓝天的追查。
响尾的心一紧。
这条件，足够让很多干部动心。
可夏蓝天连看都没多看那页纸一眼。
他轻轻把纸推了回去。
“陆明山，你还是没明白。
我要查的，不是哪一家公司。
我要守护的，也不是哪一笔生意。
是不能被随意践踏的底线。
用钱买通我，不可能。”
陆明山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了手里的木勺。
奶茶溅出来几滴，落在粗糙的桌面上。
“这么说，没有和解的余地？”
“有。”夏蓝天点头。
“合法合规投资，光明正大竞争。
不要用幕后的阴招。
不要把干部拉下水。
不要盯着核心技术挖墙脚。
做到这些，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合作。
做不到，那不管你到南方还是到北方，我都会一查到底。”
气氛瞬间冷了。
草原的风变得更凉。
远处，几个观测点的人影微微动了动。
陆明山慢慢站起身。
“夏蓝天，有时候太执着不是好事。
贝尔不是琼南，这里盘根错节。
你以为凭着一个考察团、几份证据，就能撼动一张铺开的大网？”
“能不能撼动，试过才知道。”夏蓝天也站了起来。
“江振海自以为账本藏得牢，还是被找到了。
你在滨海的顶层办公室，自以为销毁了所有东西，还是留下了保险箱。
魏振涛以为逃亡就能保命，最后还是在旧码头落网。
一个又一个棋子倒下，下一个，就该是下棋的人。”
陆明山盯着夏蓝天的眼睛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
“很好。
很久没有遇到像样的对手了。
既然谈不拢，那就按我的方式来。
欢迎见证！
资本怎么在草原上‘扎根’。”
他转身，对着远处的安保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送客。”
回去的路上。
越野车在颠簸的砂石路上行驶。
响尾翻看着刚刚收到的情报，脸色凝重。
“就在我们和陆明山谈话的时候。
蒙北投资已经和两家本地稀土企业草签了框架协议。
同时，一批新的抹黑帖子又发了出来，说外地官员干涉本地招商引资。
他的动作比嘴快，会面的同时，攻势已经开始。”
夏蓝天看向窗外辽阔的草原。
“这只是第一波。
接下来，他会加快入股、拉拢、渗透的速度。
我们得赶在他把根基扎稳之前，找到他在贝尔的破绽。”
毛尖握着方向盘：
“下一步去哪里？”
夏蓝天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哈腾镇的位置。
“哈腾镇，稀土产业园。
去见真正守着产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