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既定,硝烟渐散。
城头破口残土未清,街巷余乱初平。
此刻最急要务,不在于追敌,不在于扩军,唯在定官理民、坐稳新得城池。根基若浮,一切胜势皆是虚浮。
费书瑜入城第一日,先行敲定吏治根本,以新政稳住全境人心。
军中掌文案、熟通吏治、秉性端稳的苗苍,奉军令入主庆阳府衙。
费书瑜直接授命其暂署庆阳知府、兼领主簿事务,总揽一府民政、户籍、仓储、税赋,全盘接手大明旧有府衙体系,独理城中庶务。
苗苍领命履任,即刻重启府衙规制,条理分明收拾残局。
先逐坊清查城内户籍,甄别官民、流民、宗族人口,逐一造册归档,厘清城中人丁底数。
再封存官府遗留仓储,尽数没收闭门顽抗大族的私囤粮财,统一归入中军府库,杜绝私藏私分。
最后甄别衙役吏胥,留用安分履职者,裁汰劣蠹害民者。
一套流程落地,府衙机能重启,政令下行通畅,城治再不崩乱。
吏治立稳,继而安抚万民。
苗苍依军令分区赈济,按坊核口、按量发粮。
城中老弱孤寡、饥寒流民尽数落地安置,以抄没大族积粮按月供给,保全城无饥馑、无暴乱。
与此同时,全城军纪再申铁律。
乞活军各部士卒,严禁私闯民宅、私取民物、惊扰市井。
但凡违纪扰民,一律当场拿办、依军法严惩。
军令森严,无人敢犯,市井乱象渐息,百姓心安归稳。
平民既定,再安地方士族。
对于未曾死战顽抗、仅闭门自保的残存富户乡族,费书瑜不施无差别屠戮,亦不做竭泽搜刮。
苗苍依令传谕城中所有乡耆:新朝治城,不罪安分宗族,全城上下共守根基、共保安稳。
令城中殷实大族量力捐粮、捐银助饷,以私家储资补全军军饷,以财力换宗族安宁。
征取有度、尺度宽松,既充盈军资,又给士族留有余地。
一众乡绅见义军不滥杀、不苛索、军纪整肃,再无观望侥幸之心,尽数认捐输诚。
地方潜藏暗流,一朝平息。
整套民政次第落地,庆阳内外彻底安稳。
官有署、民有食、绅有安、军有规,陇东新根基牢牢扎稳,再无倾覆隐患。
城治初定,内外渐宁,费书瑜着手排布全军守势。
他调外营前、后二营移驻彭塬高地,依山原地势修筑连片壁垒,构建外围机动防线。
外营兵马本就专营野战守隘,屯驻塬上,可随时驰援山口、袭扰敌锋、稽查远近探骑。
内营亲军主力固守庆阳城垣,多余兵马分驻塬下要地,城塬相顾、内外勾连,布下层层稳妥守势。
布防既定,费书瑜传令诸营主将齐集府衙大堂议事。
苗苍以府尹身份列席军议,军政文武齐聚一堂。
大堂肃穆,烛火沉稳。
诸将落座,无人喧哗。
能坐到营将位置的,皆是久历边镇的老行伍,个个心里通透、算盘精熟。
费书瑜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先定大势。
大军转战数月,无喘息之机,新兵附军混杂,建制虽整,战训不精。
如今明军四方调集,远道劳师、粮运沉重。
我军坐拥坚城险塬,正当借这对峙空窗,休兵屯田、整肃行伍。
敌若大举压境,便集中精锐择机决战;敌若持重观望,便长久蓄力、以稳拖疲,耗其官军底气。
诸将默然颔首,尽皆心服。
待局势说尽,费书瑜方才抛出最关键的军制改制。
此番庆阳破城,决胜之机,不在铁骑冲杀,而在土木坑道。
惠安堡盐工苟渠,全程带队掘进,熟稔陇东黄土土质,通晓支护、通风、爆破全套术法,凭一手地道奇功,破开庆阳坚城。
费书瑜语声平稳,落字有力。
原先辎重营下辖四千五百辅兵,工匠、各色役夫混杂一处,杂务繁多,匠人本事难以施展。临时征召民夫散漫无序,极易泄露攻城门道。我决意把这批土木匠人析出独立,扩内六营为内七营,新设工程营,归入亲军建制,与内营六师同秩、同饷、同军功。
话音落地,大堂只是一静,无一人诧异,更无一人反对。
堂上诸将心里透亮:名分品级持平,军中向来凭沙场斩首论高下,终究属于土木辅兵,实际地位偏低,不会挤占野战将士升迁机会。
外七营诸将眼底尽数通透。
他们都是守隘野战出身,最懂攻坚之苦。
工程营本质是中军直辖的土木技兵,不抢野战人头、不夺外营战功、不占外营编制粮饷。
所有供养尽出中军公帑,分毫不动外营诸将分毫利润。
反而利好摆在明面上。
往后筑垒修寨、铺路浚壕、攻坚破城,皆由工程营专司其职。
外营将士再不必徒手掘土、冒死填壕、硬攀坚城死伤累累。
有人替全军啃硬骨头,替各部子弟挡死伤,纯属百利无一害。
唯独原内六营几员主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妙神色。
往日亲军六家均分中军最优待遇,如今凭空多出一营并列亲军。
只是这丝醋意转瞬即逝,无人置喙。
众人皆亲眼见过地道塌城的雷霆威势,心知这种独步西北的土木攻坚之术,是实打实的镇军之技。
纳入亲军、破格优待,留住的是全军的制胜底牌。
无人掣肘,无人争辩,满堂默契。
见诸将心意皆通,费书瑜当众下令。
擢升苟渠为新设工程营营将。
工程营依全军定规,一营五部,每部三百人,足额一千五百建制。
以破城立功的资深盐工为骨干头目,择优收录精熟土木、善掘筑基的流民青壮补满员额,全员定编入籍,为中军正统亲军。
权责划分,清晰分明。
平日随军转进,铺路架桥、筑垒修寨、规整全军营防土木工事;
战时专司攻坚,探土掘隧、埋药破垣、掘壕困城,专破天下坚城。
自此,乞活军军制彻底圆满闭环。
外七营扼山河险隘,拒敌于外;
内七营兼精锐死战、土木破城,制敌于前。
工程营成军第一件差事,便是固本修城。
全营入驻庆阳四垣,尽数推倒天启年间舞弊偷工的西南旧垣。
重新夯土筑基,叠铺糯米石灰凝层,墙基深固、墙体厚实,根除百年积弊。
城头箭楼、炮台、垛口一一补筑规整。城外深挖双层拒马长壕,遍设陷阱障碍。
不过旬日,残破庆阳旧垣,焕然一新,成陇东牢不可破的重镇。
内政稳、军制定、城防固。
费书瑜坐镇府衙,再定全境攻守格局。
外七营分守环县、合水、镇原所有山道险隘,层层锁关、步步设防,封死明军一切反扑路径。
彭塬全域划为军屯重地,战兵轮戍守隘,辅兵垦荒耕植,就地储粮、自给自足。
同时遣密使走深山秘道,联络府谷王嘉胤,南北呼应、互为牵制,分割大明九边兵力,令朝廷无法集重兵独压陇东一隅。
固原总督行辕,杨鹤身负京城严旨,日夜焦灼,却束手无策。
三边诸将各怀私计、人人惜兵。
李卑、苑攀龙持重观望,不肯轻损本部精锐;贺虎臣深陷朝堂弹劾风波,自顾不暇,寸步难离宁夏。
各镇官军貌合神离,有名无实,空握围剿大势,无半分进剿之力。
只能遥遥对峙边境,眼睁睁看着乞活军扎根陇东、整军强军、稳稳坐大。
一城定根基,一营补攻守。
西北乾坤,早已在无声之间,悄然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