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三日,城外攻守态势,被费书瑜拿捏得滴水不漏。
城西外壕被民夫昼夜填埋,黄土碎石往复不绝。
壕线之上,木栅、拒马、临时壁垒次第成型。
云梯、撞木、飞梯诸般攻城器械尽数打造陈列,摆出大举强攻西城的完整姿态。
城头守军视线所及,尽是密密麻麻的攻城器具、往来不息的兵夫、四处显露的地道痕迹。
人心惶惶、日夜惊惧,不敢有片刻松懈。
与此同时,三面佯攻从不间断。
白日火炮轰鸣不息,专轰东、北、南三面城垣,砖石崩飞、烟尘漫天;
每日两番马步军鼓号齐鸣、列阵压城、箭矢排空,逼得守军仓促聚守、四处调防。
全城兵力被反复拉扯调动,日夜奔忙、不得歇息,军心士气消磨殆尽。
西城守军更是草木皆兵,紧盯四处外露的地道痕迹分段死守,所有注意力尽数被疑道牵扯。
彻底遗忘西南角那一段看似完好、实则无胶料粘合的旧垣死穴。
城内局势,日渐崩坏。
粮荒愈重,官吏层层克扣军粮。
卫所老卒多年饥寒交迫,民壮食不果腹,全无战心。
日日警备、夜夜难眠,整座城池,只剩一副死守空壳。
外围明军偶有试探。
李卑、苑攀龙迫于杨鹤催战严令,各遣千余士卒仰攻关隘。
却被前锋营、先登营凭高击石、放箭轰击,死伤百余,折戟败退。
经此一败,二将彻底畏战推诿、惜兵自重,再无解围之心,只敢结营自固,坐视孤城待毙。
三日转瞬而过。
第一至第三日民夫填平城西外壕,修筑炮垒,地道同步掘进。
第四至第六日火器营持续轰击西城马面、箭楼,赵大宝领后营轮番逼城,借攻势掩护地道收尾,连日疲敌。
第六日夜,星月沉隐,旷野无风,全线地道工程如期竣工。
夜色深沉之时,工程主事苟渠摒退左右,独自登至中军敌台,面向费书瑜据实禀报。
言辞简练、事事确凿,无半分虚饰:六道隧道已全数勘收完工,四条疑道内里填塞枯柴干草,随时可燃烟腾雾、扰乱敌军研判;
两条主道精准贯穿土层,端面稳稳抵至西南无胶旧垣墙基正下方,方位分毫不差。
所有主道坑道支护稳固、通风顺畅,黑火药已足额分层装填压实,引信接驳规整、布设稳妥,全程核验无虞,只待军令下发即可起爆。
费书瑜闻言微微颔首,心中破城大计彻底落定。
随即传令,令后营就地休整,神一元前营四千马步精锐进驻城西平地列阵,左右骁骑布于两翼,死死封锁城池逃路。
王大贵率九百重甲精锐,隐伏于西南墙隅近处,静默待命。
全军披甲敛声,甲胄无鸣、人马不惊,静待拂晓发难。
第七日天未破晓,晨雾漫覆彭塬,全域肃静。
费书瑜坐镇中军高台,等候拂晓时机。
中、右骁骑营布于两翼压阵。
塬上无号角惊扰,费书瑜紧盯那段偏僻旧垣,沉吐一字:
“燃。”
地底引信星火窜动,瞬息钻入地道深处。
两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接连炸响!
“轰——!!!”
天启六年草草修补的西南城垣,外层青砖规整完好,内里虽是正经黄土层层夯实,却自始至终没有糯米、石灰胶料粘合。
素土夯筑的墙体无整体性、无胶结力,根本承压不住地底黑火药的剧烈震荡冲击。
整段数丈城墙从中崩裂、整体塌陷、轰然倾覆!砖石飞溅、黄土倾泻、烟尘滚滚,一道宽大无比的破城豁口豁然洞开!
王大贵九百重甲精锐,人人身披铁扎重铠、手持斩马刀,即刻踏着崩塌土石突入城内,一部守住豁口,主力直奔西门夺门。
城门开启,城外神一元麾下四千马步战兵顺着豁口、城门两处大批入城。
卫所兵分散四门、疲敝至极,猝遇破城,首尾不能相顾、号令不通、军心骤溃。
临时民壮本无战心,见城墙崩塌、重甲入城,即刻丢械四散狂奔,街巷秩序彻底崩乱。零星仓促抵抗转瞬被碾碎。
知府袁继登见大势已去,在府衙自缢殉城。
廖光先世代扎根庆阳,熟知卫所历代隐秘暗道,此暗道为将门私存退路,从未录入官府卷宗,寻常兵卒、官吏一概不知。
廖光先等卫所将门领百余贴身家丁借南门隐秘旧暗道连夜突围,深知卫所武官战败上报规制,不敢拖延,径直疾驰奔赴固原三边总督杨鹤行辕呈报败讯。
城中数家大族裹挟私家护卫固守深宅闭门顽抗,无力扭转大局。
日中时分,庆阳全城大势已定。
街巷尽被掌控,四门落锁、内外隔绝,城中乱势尽数平息。
费书瑜军令严明,三令五申禁止惊扰平民、私掠扰民。
然大军入城乱象难绝,仍有少量散兵趁乱私取散户财物,镇抚都司赵胜亲率镇抚兵沿街弹压、当场惩戒违纪者。
半日之内彻底肃整军纪,只拘拿顽抗官绅、抄没大族私储粮财。
所得粮银,一半赈济城中饥民流民,一半归入中军府库,补给全军、抚恤死伤士卒。
半日之内,清剿尽数收尾。
顽抗私兵肃清。
当日未暮,庆阳彻底平定。
府衙大堂清扫规整,诸营将齐聚论功行赏、核定战功。
此番破城,地道奇功为破城核心,土木破城之功迥异寻常野战斩获,足够破格开营授职。
苟渠总领全数地道开凿、保密、填药诸事,调度有方、工期稳妥、分毫未误,居破城首功,这份殊勋为其次日正式建制授职铺路。
除此之外,掘地道破城的惠安堡盐工全员按功重赏,各级土工头目依次记功拔擢;
左骁骑、入城马步攻坚军、扼守四方隘口诸将,皆逐一核验战绩、论功行赏。
同时飞传军令,四方隘口严守不怠,寸土不让,杜绝三边明军踏足陇东半步。
庆阳一破,三边攻守大局已然逆转。固原总督行辕,迟来的战报仅有寥寥数字:庆阳府城失陷。
杨鹤初得消息,只知城破,不知破城原委,茫然数日。
直至廖光先等辗转归固原,方才禀报:贼军于西城掘地道、埋火药,崩塌城垣而入。
至于天启六年尘封的修城旧弊、那段素土夯实无胶料的隐秘死穴,廖光先不知、麾下将门不知、杨鹤更无从洞悉。
万般无奈,唯有长叹扼腕。
未几,京师追责严旨飞驰西北。
李卑、苑攀龙拥兵惜兵、坐视孤城陷落,双双遭朝廷严旨申饬;
贺虎臣谤声满身、弹劾叠至,塞上处境愈发孤立窘迫。
自此,费书瑜坐镇庆阳,清点户籍、规整城治、收纳流民、增补辅兵。
彭塬全域开荒屯田、储粮蓄力,外七营锁死陇东山川要道。
同时遣使联络府谷王嘉胤,南北呼应、互为牵制。
大明三边官军被死死钉死各处据点,进退两难、被动僵持。
一城定陇东根基,七万众锁西北大势。
旧垣一寸积弊,倾覆大明西北半壁相持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