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天工城笼罩在沉沉睡意中。城西仓库区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十五辆经过特殊加固、通体涂成深灰色的货车鱼贯驶出。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每辆货车都由两头健壮的“铁蹄牛”牵引,这种一阶妖兽耐力惊人,性情温顺,是长途货运的首选。但此刻,这些铁蹄牛脚下隐隐有淡青色的微光流转,步伐轻快得异乎寻常,正是秦望改造的“低耗神行符阵”在起作用。
车队前后,三十名精悍的护卫沉默地跟随。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灰褐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腰间佩刀,背后或负弓弩,气息凝练,眼神锐利。领头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独眼中年汉子,名叫韩奎,曾是疾风镖局的资深镖头,因伤退出一线,被赵永昌重金请来带队。
赵明轩和赵永年也在车队中,不过是以“福地工坊学徒兼联络员”的身份。两人既紧张又兴奋,这是他们第一次参与如此重要且危险的任务。
秦望亲自将最后一批封装好的琉璃金火砖装上车,仔细检查了每辆车底盘的隐蔽阵盘,确认无误后,对韩奎点了点头。
韩奎抱拳,没有多余言语,只低喝一声:“出发!”
车队如一条灰色的巨蟒,悄然滑入夜幕,朝着西方荒野而去。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直接切入城外的密林小径。淡青色的微光在车轮和牛蹄下闪烁,车队的速度逐渐提升,却奇异地没有带起多少尘土和声响,仿佛贴着地面滑行。
赵明轩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位置,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天工城灯火,心中莫名有些忐忑。他低声问驾车的护卫:“大哥,咱们真能一个月内穿过蛇骨道?”
那护卫是个话少的老手,瞥了他一眼:“收了钱,办事。黄坊主既然敢定这个期限,自然有他的把握。你小子少问,多听,多看,关键时刻别掉链子就行。”
赵明轩讪讪闭嘴,握紧了腰间师尊(秦望)临行前给的几枚护身符箓和那包“净瘴粉”。
车队在林间穿行了约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隐隐传来腐败泥沼的气息。
蛇骨道,到了。
“减速,戒备!”韩奎的声音通过一个小巧的传音法器传到每辆车。护卫们立刻打起精神,刀出半鞘,弩箭上弦。
秦望从领头的车上跳下,走到雾气边缘,取出一小撮“净瘴粉”,用真元激发,向前方洒去。
灰白色的粉末触及雾气,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冰雪消融。前方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露出一条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崎岖不堪的古道。道路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泥沼,咕嘟咕嘟冒着黑色的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净瘴粉有效!按预定队形,快速通过!”韩奎下令。
车队重新启动,保持着紧密队形,沿着那条狭窄、湿滑、仿佛巨蛇脊骨般的古道,缓缓驶入雾瘴深处。
秦望回到车上,手里握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中央一根指针微微颤动,指向雾气深处。这是师尊交给他的“地气导向仪”,能在这片混乱的能量场中,指示出相对安全、地气稳定的路径。
车队在越来越浓的雾瘴和越发崎岖的地形中艰难前行。净瘴粉的效果范围有限,需要不断补充。惊妖丸也被定时激发,发出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震动,惊走了数波潜伏在雾气深处、窥伺着的黑影——那些是适应了毒瘴环境的低阶妖兽,形态丑陋,目光贪婪。
行进了约莫半日,前方道路突然被一片坍塌的山石彻底堵死。
“头儿,过不去了!”探路的护卫回报。
韩奎皱眉看向秦望。秦望跳下车,仔细勘察了坍塌处,又看了看手中的导向仪,指向左侧一片看似更加浓稠、颜色泛着诡异幽绿的雾墙:“师尊的地图上标记过,这里是‘断龙脊’,古代地动造成的塌方。绕路……得走这边。”
“那片雾颜色不对,毒性可能更强。”韩奎经验老道。
“试试加强剂量的净瘴粉。”秦望取出一个颜色更深的小布袋。这是他在普通净瘴粉基础上,又掺入了一点从地灵精粹提纯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一种具有极强吸附和净化能力的活性灰烬。
粉末洒出,与幽绿雾气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片柔和的白色光晕。雾气如同沸水般翻滚、退散,竟然露出后方一条更加狭窄、但相对完整的石道,石道两侧的石壁上,依稀可见古老的人工开凿痕迹。
“这是……古栈道?”韩奎惊讶。
“可能是古代修士探索蛇骨道时留下的。”秦望也感到意外,师尊给的地图上并未标注得如此详细,“走这里,应该能绕过坍塌区。”
车队小心翼翼地驶上石道。石道极窄,仅容一辆车勉强通过,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渊壑,寒风凛冽。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
赵永年坐在后面一辆车上,看着外侧那令人心悸的深渊,脸色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一个硬物——那是秦望师傅私下塞给他的一块刻满符文的金属片,说是“以防万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石道前方约三十丈处,右侧石壁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数道缝隙,十几条碗口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绿色苔藓、顶端长着惨白花苞的藤蔓猛地窜出,如同毒蛇般卷向车队!
“是‘腐骨妖藤’!小心!被缠上会被注入麻痹毒素,拖进石壁里消化!”韩奎厉声大喝,手中长刀已然出鞘,一道凌厉刀气斩向最前方的几条藤蔓。
护卫们反应极快,刀光弩箭齐发。但那些藤蔓极其坚韧,且数量众多,从各个刁钻角度袭来,更有几条直接缠向拉车的铁蹄牛!
两头铁蹄牛被藤蔓缠住后腿,惨嘶一声,顿时踉跄,险些将车辆带下深渊!
就在这危急时刻,秦望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多了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镜。他将真元灌注其中,镜面对准藤蔓最密集处,低喝:“灼!”
镜面骤然亮起炽白光芒,并非火焰,而是一种纯粹、凝聚到极致的“阳炎灵光”!光芒所及,那些暗绿色的藤蔓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枯萎、碳化,断裂落地!
残余的藤蔓仿佛遇到了天敌,惊恐地缩回石壁裂缝,再不敢露头。
车队前方为之一清。
所有人都惊异地看向秦望手中的铜镜。那是什么法器?威力如此霸道,且似乎专门克制这类阴毒妖物?
秦望收起铜镜,面色如常:“继续前进。腐骨妖藤通常群居,此地不宜久留。”
韩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下令车队加速通过这片区域。
赵明轩和赵永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后怕。刚才若不是秦望师傅出手,后果不堪设想。福地工坊……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车队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古栈道,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蛇骨道主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雾气更浓,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找地方扎营休息。”韩奎下令。在蛇骨道夜间赶路,与自杀无异。
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小石坳,清理出一片空地。护卫们熟练地布置警戒,点燃篝火(使用了特制的驱兽燃料),架起简单的防御工事。秦望则在营地周围撒下净瘴粉和惊妖丸,并暗中布下几个小巧的预警阵法。
围坐在篝火旁,啃着干粮,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韩奎走到秦望身边坐下,递过一个水囊:“秦师傅,白天那面铜镜……”
“是师尊炼制的一次性法器,‘阳炎破邪镜’。”秦望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解释道,“专门针对阴煞邪祟、毒瘴妖物,用过即毁。师尊料到蛇骨道不会太平,给了几件防身。”
一次性的?韩奎心中更是凛然。如此威力的法器,竟然只是一次性的?那炼制它的人,手段该是何等境界?他对那位神秘的黄坊主,越发敬畏。
“秦师傅,咱们真的能按时赶到青木城吗?”韩奎问出了心中的疑虑,“这才第一天,就遇到‘腐骨妖藤’这种东西。后面还不知有多少凶险。”
秦望看着跳动的篝火,沉默片刻,道:“师尊既然定了期限,就一定能。我们要做的,是相信他,并做好我们自己的事。而且……”他顿了顿,“师尊让我们走蛇骨道,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避开黑风峡的埋伏。”
韩奎目光一闪:“你是说……”
“只是猜测。”秦望没有明说,但他想起临行前,师尊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以及那句“路上若遇到特别棘手、或者看起来‘不太自然’的危险,记录下来,第一时间传讯”。
不太自然的危险……是指像今天这种,恰好堵在必经之路上的腐骨妖藤吗?它们似乎是被人惊动,还是……本就守在那里?
秦望望向营地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蛇骨道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雾气中注视着这支不速之客的车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沼泽深处。
一片被浓稠黑雾笼罩的洼地里,几座简陋却结构坚固的木屋若隐若现。这里便是劫匪的巢穴。
最大的一间木屋内,灯火昏暗。几个气息彪悍、眼神阴鸷的修士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桌上堆放着一些灵石和杂物,中央则是十几块已经被拆开包装、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琉璃金火砖。
“老大,检查过了,确实是好货!比永昌坊以前卖的青辉石砖强多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摸着砖块,啧啧称奇,“这福地工坊,还真有点门道。”
被称为“老大”的是个独臂老者,面容枯瘦,一双眼却精光四射。他拿起一块砖,神识仔细探查,眉头却渐渐皱起。
“不对劲。”他沉声道。
“怎么了老大?”疤脸汉子问。
“这砖内部……有种很隐晦的阵纹波动,极其细微,若不是老夫早年学过几天阵法,几乎察觉不到。”独臂老者眼神变得锐利,“而且,这阵纹的结构……老夫从未见过。不像是防护阵,也不像是追踪阵,倒像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手中的那块琉璃金火砖,内部那隐晦的波动,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消散,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砖体本身那温润的光泽也迅速黯淡,原本坚硬的质地变得酥脆,老者只是轻轻一捏,整块砖便“噗”的一声,化为了一滩灰白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什么?!”屋内众人霍然起身!
几乎在同一时间,桌上、地上其他那些被拆开的琉璃金火砖,也接连“噗噗”作响,纷纷化为齑粉!
短短数息之间,这批价值不菲的“战利品”,便在他们眼前,化为了十几小堆毫无价值的石粉!
“中计了!”独臂老者脸色铁青,“砖里有鬼!快,检查所有没拆封的货!还有,立刻转移!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砖体自毁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无法感知的“标记灵气”,已经悄然从每一堆粉末中释放,无声无息地融入周围的黑雾和泥沼气息中。
更有一道隐蔽至极的神念波动,穿透重重阻碍,朝着北方福地方向,发送了一道包含着此处精确坐标的定位信号。
木屋外,黑暗的沼泽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特殊的“标记灵气”惊动,发出了低沉而贪婪的嘶鸣。
独臂老者冲出木屋,神识全力扫向四周,却只感受到沼泽固有的混乱与死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他心悸的窥视感。
“撤!立刻撤!”他厉声吼道,心中警铃大作。
多年的亡命生涯告诉他,这次,惹上不该惹的人了。对方不仅料到了他们会劫货,还在这批货里埋下了如此阴损的后手!
现在,他们不仅赃物尽毁,恐怕连这处经营多年的隐秘巢穴,也已经暴露了!
夜色如墨,黑沼泽的雾更加浓重。一场猎杀与反猎杀,已然在这片死亡之地,拉开了序幕。
而猎手,似乎早已张网以待。
福地精舍内,黄平看着罗盘法器上那个停止移动、稳定闪烁的光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到你了。”
他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神念指令,透过灵枢镜,传向现代世界某个加密频道。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