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沼泽深处,劫匪巢穴的混乱在加剧。
独臂老者——江湖人称“黑蝰”的独眼龙,此刻脸色铁青得如同沼泽淤泥。他站在木屋外,看着手下们手忙脚乱地将尚未拆封的货箱从仓库拖出,用刀斧劈开,里面露出的琉璃金火砖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但所有人眼中都只剩下惊疑。
“老大,查过了!没拆封的砖,暂时没变化!”疤脸汉子抹了把冷汗,声音发颤,“但……但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变成灰?”
黑蝰独眼中凶光闪烁。他干这刀口舔血的勾当三十年,从炼气小贼混到如今筑基初期的“坐地虎”,不是没栽过跟头,但从没像这次这样憋屈!货抢了,人伤了,结果东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化成灰?这不仅是损失,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警告!
“对方在砖里做了手脚,只有拆封探查才会触发。”黑蝰声音嘶哑,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和不安,“立刻把没拆封的砖重新打包封好,用‘绝灵黑胶’层层裹死,隔绝一切灵气和神识探查!”
“老大,那咱们……还搬吗?”另一个瘦高个手下小心翼翼地问。这处巢穴经营了五年,位置隐蔽,设施齐全,放弃实在可惜。
“搬!必须搬!”黑蝰咬牙,“不管那触发机制是什么,砖一毁,咱们的位置就可能已经暴露!福地工坊背后的人不简单,能弄出这种鬼东西,就可能有办法追踪过来!收拾要紧的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去‘鼍龙潭’的老据点!”
手下们不敢再问,纷纷行动起来。仓库里剩下的一百多箱未拆封的琉璃金火砖被迅速取出,用厚厚的、能隔绝灵气的黑色胶泥层层包裹,再装入特制的铁箱。
黑蝰则回到自己那间最坚固的木屋,快速收拾着这些年积累的灵石、丹药、几件压箱底的法器,以及最重要的——几份记录着“生意”往来和背后某些人物联系的玉简。
他拿起其中一枚玉简,神识沉入,里面记录着半月前那次“交易”的信息:一个自称“影先生”的神秘人,通过中间人找到他,预付了五百灵石,要求他劫下福地工坊运往青木城的这批货,并尽可能活捉押运人员,逼问福地工坊的“秘密”,特别是关于“地脉异宝”的传闻。事成之后,还有一千灵石尾款,并可获得“影先生”背后势力的庇护。
当时黑蝰只当是一笔寻常的“定制劫掠”买卖,目标明确,报酬丰厚,风险可控。加上四海商行“疾风镖局”的路线和时间几乎是公开的,他便精心策划,在黑风峡设伏,一举得手。
可现在……黑蝰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那“影先生”要打听的“地脉异宝”,恐怕非同小可!而福地工坊的反击手段,更是诡异莫测!
“妈的,被当枪使了!”他暗骂一声,收起玉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若这次能脱身,定要找到那个中间人,问出“影先生”的底细!这口黑锅,不能白背!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惨叫!
黑蝰心中一凛,身形如电掠出!
只见营地边缘,两名正在收拾物资的手下,不知何时被几根从黑泥中悄无声息探出的、湿滑腥臭的漆黑触手缠住了脚踝,正拼命挣扎,刀砍在触手上只留下浅浅白痕。那触手上布满了吸盘,吸盘内密布细齿,正贪婪地撕扯着皮肉,鲜血直流。
“是‘腐沼黑蛭’!快救人!”疤脸汉子惊呼,挥刀斩去。
更多的漆黑触手从营地周围的泥沼中蜂拥而出,仿佛被什么吸引,疯狂地涌向那些被黑胶包裹的铁箱,以及……地上那十几堆琉璃金火砖自毁后留下的灰白色粉末!
“这些鬼东西是被那粉末引来的!”黑蝰瞬间明白过来,又惊又怒。那粉末不仅仅是毁灭证据,里面还掺了吸引沼泽妖兽的东西!好毒辣的手段!
“放弃物资!所有人,向我靠拢!用火攻!”黑蝰厉喝,独臂一挥,数张赤红色的符箓激射而出,在空中爆开成团团烈焰,暂时逼退了涌来的触手。
手下们仓惶聚拢,点燃火把,挥舞着驱赶。但腐沼黑蛭是黑沼泽中常见的群居妖兽,个体实力不强,但数量惊人,且悍不畏死,一旦被血腥味或特殊气息吸引,便会如潮水般涌来。
更麻烦的是,营地外围的警戒阵法,不知何时已悄然失效!浓稠的黑雾正加速向营地内弥漫,雾中隐隐传来更多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和低沉的嘶鸣。
“阵法被破了!有东西从地底过来了!”瘦高个手下声音发颤,指向一处地面——那里的泥土正在诡异地拱起、蠕动!
“走!立刻走!”黑蝰当机立断,再也顾不得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物资和铁箱,掏出一枚布满裂痕的土黄色玉符,猛地捏碎!
玉符爆开,一圈厚重的土黄色光罩瞬间笼罩住他和周围七八名心腹手下。光罩外,黑雾和触手撞在上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土遁符!跟紧我!”黑蝰低吼,全力催动玉符残存的力量。光罩裹挟着几人,骤然沉入地下,向着沼泽外围疯狂遁去。
剩下的十余名匪徒绝望地看着老大消失,随即被汹涌而来的黑雾、触手以及从地底钻出的、形如放大版蜈蚣的“黑沼百足虫”淹没。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蠕动声。
片刻后,黑雾稍稍散去,触手和虫群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开始在本能的驱使下,疯狂争夺、吞噬着地上散落的物资、铁箱,以及那十几堆特殊的粉末……
千里之外的福地精舍。
黄平面前的罗盘法器上,代表着劫匪巢穴的光点,在剧烈闪烁了几十息后,骤然熄灭。
几乎同时,灵枢镜镜面泛起微澜,呈现出一幅模糊但充满混乱能量与生命反应的画面——正是黑沼泽深处的景象,通过某种与地脉意识连接的间接感知传递回来。
“自毁触发,标记释放,妖兽暴动……巢穴已毁。”黄平轻声总结,“核心人物土遁逃离,方向……东南,鼍龙潭?”
他手指在另一份标注更详细的区域地图上滑动,停在“黑沼泽”东南方向约百里处的一片水域标记上。
“倒是会选地方。鼍龙潭……疑似有三阶妖兽‘铁背鼍龙’盘踞,等闲修士不敢靠近,确是藏身的好去处。”
他没有立刻动作。钓大鱼,需要耐心。黑蝰这条“小鱼”只是开始,他背后的人,才是目标。
“秦望他们到哪儿了?”黄平问侍立一旁的黄甲寅。
黄甲寅立刻回道:“半个时辰前收到传讯,车队已通过‘断龙脊’古栈道,正在蛇骨道主路扎营休整。遭遇了一次‘腐骨妖藤’袭击,秦望用师尊给的‘阳炎破邪镜’化解,无人伤亡。预计明早继续前进。”
“腐骨妖藤……”黄平目光微凝,“这种妖物虽喜阴煞,但通常蛰伏于固定巢穴,不会主动大规模袭击过路商队,除非被惊动,或者……被刻意引动。”
黄甲寅心中一凛:“师尊是怀疑,蛇骨道上也有埋伏?”
“未必是专门等我们的埋伏。”黄平摇头,“但蛇骨道凶名在外,却并非完全无人踏足。有些见不得光的人或势力,将其作为秘密通道或藏匿点,也很正常。他们未必知道我们的具体行程,但若发现我们这支‘意外’闯入的车队,顺手‘清理’掉,也不奇怪。”
他略一沉吟:“传讯秦望,接下来路段,提高警惕,尤其注意是否有近期人为活动的痕迹。另外,让他抽空研究一下沿途遇到的妖兽种类和分布,看看是否有‘异常聚集’或‘行为反常’的现象。”
“是!”黄甲寅领命,又请示道,“师尊,黑沼泽那边……是否要派人跟进?或者,通知天工城方面?”
“不必。”黄平摆手,“黑蝰若聪明,此刻只会想着逃命和找背后之人算账,暂时不会再来招惹我们。至于天工城……刘主事那边,对‘标准化检修方案’的扩大试用刚刚开始,暂时不宜节外生枝。此事,我们心里有数即可。”
黄甲寅点头称是。
“对了,”黄平想起一事,“赵永昌那边,关于近期打听‘戊土精粹’和地脉异宝的外地势力,有消息了吗?”
“正要禀报师尊。”黄甲寅取出一枚玉简,“赵东家初步筛选出三批可疑目标。第一批,来自南方‘云梦大泽’的几个修真家族联合商会,他们主营灵植和地宝贸易,对高品质戊土精气需求很大,但行事还算规矩,主要走正规拍卖和采购渠道。第二批,是西域‘千机城’的几个炼器大宗,他们似乎对‘新型耐火材料’和‘地火利用技术’很感兴趣,派了不少探子在周边几大矿区活动。第三批……最神秘,也最可疑。”
黄甲寅顿了顿,语气凝重:“赵东家通过特殊渠道得知,大概三个月前,有一支规模不大、但成员精干的队伍,自称是‘海外散修’,进入了罗霄山脉。他们行踪飘忽,似乎对山脉深处的地质结构、古遗迹传闻格外热衷,曾在几个坊市高价收购过关于‘地脉异常’、‘古阵残迹’的零碎情报。这支队伍的领头人,似乎……就姓‘影’。”
“影?”黄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而且,大约在福地工坊开始供货琉璃金火砖、东河谷地气异动消息小范围传开后,这支‘海外散修’队伍的活动频率明显增加,最近更是有人在天工城黑市,通过层层代理,打探福地工坊和师尊您的背景。”黄甲寅补充道,“赵东家正在设法核实,是否与黑市悬赏是同一伙人。”
“八成是了。”黄平接过玉简,神识扫过里面更详细的信息,“海外散修?呵,倒是个好幌子。云梦大泽、千机城、神秘的‘影先生’……有意思。”
他将玉简放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咱们这小本生意,还真引来不少‘贵客’。甲寅,告诉赵永昌,情报收集继续,但要更加隐蔽,不必刻意深挖,以免打草惊蛇。对方既然喜欢藏在影子里,那就让他们先藏着。”
“是。”黄甲寅应道,又想起一事,“师尊,还有一事。周七爷那边传来口信,说青木城‘百炼楼’的东家,对咱们承诺一个月内补货的事,起初是不信的,甚至有些恼怒。但周七爷按您的吩咐,出示了部分‘新型耐火材料样品’和‘效能对比数据’后,对方态度大为缓和,表示愿意等,但希望我们到达青木城后,能优先与他们洽谈更深度的合作,比如……定制一些特殊的耐火构件。”
“可以。”黄平点头,“告诉周七,此事由他全权接洽,条件可以适当优惠,但技术合作方面,底线要守住。另外,让他留意百炼楼内部,是否有异常动向,或者……是否也有‘外人’在打听我们。”
黄甲寅一一记下,告退离去。
精舍内重归安静。黄平走到灵枢镜前,镜面如水波荡漾,缓缓浮现出现代世界的景象——不再是实验室,而是一间布置典雅、充满现代气息的办公室,林薇正与陈院士以及那位投资基金的代表进行着视频会议。
会议似乎已接近尾声,林薇面带微笑,语气从容,显然局面已在掌控之中。
黄平看了一会儿,微微颔首。现代世界的棋局,林薇下得不错,初步稳住了阵脚,并开始借助“国家队”的力量构筑壁垒。接下来,就是逐步抛出“钥匙”,解决那些“瓶颈问题”,将合作引向更深层次、更牢固的方向。
他将目光从镜面上移开,投向窗外苍茫的夜色。
修仙界,现代世界。
两条线上的“客人”都已陆续登场。
有些蠢蠢欲动,有些暗中窥伺,有些则试图将他拉入更复杂的棋局。
仙帝的退休生活,果然没法真的清净。
不过,这样也好。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微不可察的仙元波动荡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扩散,悄无声息地融入福地周围的天地灵气之中。
既然客人们都来了。
那身为主人,也该稍稍“整理”一下庭院,准备些“待客”的东西了。
比如,让某些区域的阵法,运转得更“积极”一些。
比如,让地底下那位“邻居”,偶尔也“活动”一下筋骨。
再比如……让那些藏在影子里的“客人”,偶尔也感受一下,被更深的“影子”注视的滋味。
黄平收回手指,眼中深邃如夜空。
网已张好,饵已放出。
接下来,就看哪些“客人”,会按捺不住,率先踏入这精心布置的庭院了。
他端起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味道,似乎更醇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