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套“标准化检修阵盘”交付工造司的第五天,第一批测试数据送回了福地。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天工城东门三座“连弩塔”,原本因阵纹老化导致的能量逸散超标问题,在使用阵盘修复后,逸散率降低了四成,射击精度和射程均有小幅回升。负责维护的几名老匠师起初对新方法颇有微词,但实际操作后,发现修复效率提升了近一倍,且修复效果稳定,挑不出毛病,态度便从怀疑转为接受,甚至开始主动询问更复杂的模块如何使用。
工造司内部评估会上,刘主事拿着这份数据,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诸位都看到了,”他环视会议室里其他几位主事和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执事,“福地工坊这套方法,不仅有效,而且高效。东门这三座弩塔,往年维护一次,需两位精通阵法的匠师忙碌三日,耗费材料折合十二下品灵石。如今,一位匠师带着一名学徒,半日完工,材料耗费仅七块下品灵石。效率提升六倍,成本下降四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神色各异的下属:“我知道,有人担心这会抢了老匠师的饭碗。但数据说明,这恰恰解放了老匠师的时间,让他们能专注于更复杂、更需要经验的维护工作。而且,新方法降低了门槛,能让更多年轻学徒快速上手,长远看,是解决了我们人手不足的困境!”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也有人眼神闪烁。
主管材料的王主事咳了一声:“刘主事,方法虽好,但福地工坊毕竟是个民间作坊,来路……尚不十分明朗。将城防维护如此重要的一环,过度依赖单一供应商,是否稳妥?万一他们将来提价,或者供货出问题……”
“王主事所言甚是。”刘主事先是赞同,随即话锋一转,“所以,我的建议是,试用期延长至六个月。在此期间,工造司技术司需组织人手,深入研究此套方法的原理,争取掌握核心,至少做到不完全依赖。同时,我们也要扶持其他有实力的工坊,尝试研发类似或更优的解决方案,形成良性竞争。”
这话滴水不漏,既认可了王主事的担忧,又保住了当前的项目推进。更重要的是,将“掌握核心”的任务交给了技术司,而技术司的负责人,恰好是刘主事的老搭档。
王主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刘主事手中那份扎扎实实的数据报告,以及周围几位明显被数据和效率打动的同僚,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会议最终决定:扩大试用范围,将天工城北门、南门的十二座基础城防器械纳入下一阶段测试;同时,工造司技术司成立专项小组,跟进研究。
消息传到福地时,黄平只是点了点头,吩咐黄甲寅准备下一批二十套阵盘和对应模块的物料。
“师尊,工造司那边,似乎有想‘偷师’的意思。”黄甲寅提醒道。
“让他们学。”黄平不在意地摆摆手,“模块化设计、标准化生产、流程优化的思路,本就不是什么独门绝技,看懂了,对天工城的整体匠作水平也有好处。至于真正的核心……”
他笑了笑,指向工坊深处那座日夜运转、火焰不熄的“镁屑窑”:“他们学得去么?”
黄甲寅恍然。是啊,琉璃金火砖的优异性能,一半在配方和工艺,另一半则在烧制时那远超寻常地火的恐怖高温和纯净火焰。这高温来源于师尊提供的“仙界垃圾”——镁屑。没有这东西,就算拿到一模一样的配方和阵盘图纸,也烧不出同等品质的砖,更别说驱动阵盘核心的“自适配阵枢”了。
那阵枢里,可掺杂了地灵精粹处理过的特殊玉粉,能大幅提升神念传导效率和阵法稳定性。这同样是不可复制的。
“咱们卖的是产品,更是建立在独特资源和技术门槛上的‘解决方案’。”黄平总结道,“他们可以模仿形式,但复制不了根本。况且,合作才能共赢。他们学得越多,越依赖我们的核心材料和技术升级,这根绳子,就绑得越紧。”
黄甲寅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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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福地工坊紧锣密鼓备货,秦望带着赵家两个学徒日以继夜改良“自毁反馈阵”的微型化工艺时,周七再次匆匆来访,脸色比上次更加难看。
“黄管事,秦师傅!”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精舍,顾不上客套,“出事了!咱们运往‘青木城’的一批琉璃金火砖,在‘黑风峡’被劫了!”
“什么?”黄甲寅和秦望同时一惊。
青木城是天工城往南八百里的一座中型城池,以灵植和木系法器闻名,对高品质耐火材料需求不小。这是福地工坊通过永昌坊渠道,谈成的第一笔跨城大单,共计五千块琉璃金火砖,由四海商行旗下的“疾风镖局”负责押运。
“什么时候的事?人怎么样?货物全丢了?”黄甲寅连声问道。
“昨天傍晚!镖局传回的消息,押运的八名镖师,四人重伤,货物……全没了!”周七喘着气,“劫道的不是寻常山匪,行事狠辣,目标明确,抢了货就走,对镖师身上的财物都不屑一顾!而且……他们用了阵法,提前扰乱了那片区域的灵气,让求救传讯符都延迟了半刻钟才发出!”
秦望眉头紧锁:“黑风峡地势险要,常有劫匪,但能布阵干扰灵气,还精准劫走咱们的货……这是有备而来。”
黄甲寅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平:“师尊,您看……”
黄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目光沉静:“周七爷,劫道之人,可留下什么痕迹?功法路数,阵法特征,或者……他们是如何知道这批货的准确路线和时间的?”
周七摇头:“现场被打扫过,很干净。功法路数……幸存的镖师说,对方出手狠厉直接,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看不出明显门派特征。阵法残留也被刻意抹除了。至于路线和时间……”他苦笑,“疾风镖局走这条线十几年,时间基本固定。对方只要在黑风峡守着,八九不离十。但关键是,他们怎么知道押运的是咱们的琉璃金火砖?这批货出库时,用的是普通耐火材料的封装箱,只有镖头和几个核心镖师知道内情。”
内鬼?还是……信息泄露?
精舍内气氛一时凝重。
“损失多少?”黄平问。
“货物价值约两千下品灵石。镖局那边的抚恤和赔偿,按规矩,我们商行和贵坊各担一部分,预计……也要近五百灵石。”周七声音沉重。这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对刚起步、正在扩大生产的福地工坊来说。
黄平点点头,忽然问道:“青木城那边,买家是谁?定金付了多少?”
“买家是青木城最大的炼器工坊‘百炼楼’,定金付了三成,六百灵石。”周七道,“按契约,若无法按时交货,我们需双倍返还定金,也就是赔一千二百灵石。”
黄甲寅脸色微白。这一来一去,损失就接近四千灵石了!几乎抵得上福地工坊目前两个月的净利润!
“周七爷,”黄平的声音依然平稳,“麻烦你亲自去一趟青木城,面见百炼楼的东家,说明情况。告诉他,福地工坊承诺,一个月内,将五千块琉璃金火砖,一块不少地送到他手上。若逾期,十倍定金赔偿。”
“师尊!”黄甲寅急道。一个月?就算立刻重新开窑,不计成本日夜赶工,也未必能凑齐五千块!更别说运输路上可能再遇风险!
周七也愣住了:“黄坊主,这……这承诺是不是太重了?而且,路上若再……”
“无妨。”黄平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照我说的做。另外,请赵东家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周七见黄平神色笃定,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咬牙应下:“好!我这就去办!”
待周七离去,黄甲寅和秦望都焦急地看向黄平。
“师尊,一个月五千块,咱们现有的原料库存和产能……”
“原料不是问题。”黄平打断他,“东河谷新发现的‘暖石’矿点,初步勘探显示,其伴生的‘火纹石’和‘暖玉髓’,经过特殊处理,可以替代琉璃金火砖中三成的主要原料,且性能相仿。秦望,你那边的替代配方研究,进度如何?”
秦望一怔,随即答道:“回师尊,初步小样已经烧制成功,性能达到标准砖的九成五,但烧成时间可以缩短两成!只是……矿点刚发现,开采和初步处理需要时间。”
“让所有外门弟子,停止其他非紧急工作,全部投入新矿点的开采和初加工。赵家那两个学徒也去,告诉他们,这是考验。”黄平语速加快,“甲寅,你去协调,从永昌坊暂时借调一批可靠人手,协助运输和安保,报酬从优。工坊内,所有窑炉全开,三班轮换,全力生产。新配方砖和原有砖混合使用,优先保证青木城的订单。”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瞬间将茫然的两人拉回了节奏。
“可是师尊,”秦望仍有顾虑,“就算我们能在一个月内产出足够的砖,运输呢?黑风峡那边……”
黄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运输,我亲自安排。至于黑风峡……”他看向秦望,“你之前改良的那个‘自毁反馈阵’,微型化和隐蔽性,达到要求了吗?”
秦望心中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基本达到!可以嵌入单块砖体内部,触发条件也可以调整为‘非指定神识印记接触’或‘暴力破坏封装’!”
“好。”黄平点头,“新出窑的这批砖,全部嵌入此阵。触发后,不必传递混乱神念,改为……向福地方向,发送一个极隐蔽的定位信号,并释放一种无色无味、但能被特定法器追踪的‘标记灵气’。阵法要足够隐蔽,足够延迟,最好在货物被运到对方老巢后,再悄然触发。”
秦望倒吸一口凉气。师尊这是……不仅要防范,还要反向追踪,直捣黄龙?
“另外,”黄平看向黄甲寅,“让赵永昌来,不只是借人手。永昌坊在天工城经营多年,黑白两道消息灵通。我要知道,最近有哪些外地势力在天工城活动,特别是对炼器材料和货运线路格外关注的。还有,黑市上那份悬赏……背后的人,也该露出点马脚了。”
黄甲寅精神一振:“是!弟子明白了!”
两人领命而去,精舍内重归安静。
黄平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是黑风峡的方向。
“抢我的货?”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也好。正好用你们,试试我新琢磨的‘防盗措施’效果如何。顺便……清理一下路上的垃圾。”
他抬起手,掌心凭空出现一小撮银白色的、轻飘飘的镁屑。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仙元闪过,镁屑无声燃起,发出耀眼至极的白光,瞬间又湮灭,不留痕迹。
“仙界垃圾,也是有很多用法的。”他松开手,任由那一点灰烬飘散。
转身,走向摆放着灵枢镜的静室。
现代世界那边,林薇的压力应该也到了临界点。是时候,给那些伸得太长的手,一点小小的“警告”了。
网已经张开。
现在,该看看,有哪些不长眼的虫子,会撞上来了。
而他这位看似只想安静做生意的坊主,不介意亲自出手,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