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坊的消息递到福地时,秦望正带着赵家那两个学徒,在新建的“标准件”工坊里试制第一套“快速检修阵盘”的样品。
阵盘设计得颇为精巧:八寸见方、一指厚的琉璃金火砖基底上,用精金丝蚀刻出核心的能量通路;十二个标准阵纹模块以插槽方式环绕四周,针对不同的损伤类型,只需更换对应模块,再以真元激活中央的“自适配阵枢”,便能迅速修复大部分常见的城防器械表层阵纹损伤。
“关键在这个‘自适配阵枢’。”秦望指着基底中央那枚指甲盖大小、多层嵌套的淡紫色玉片,“它内置了三百六十种基础阵纹变化,能根据插入的模块,自动微调输出频率和能量强度,让修复后的阵纹与原有结构完美契合,不留隐患。这是师尊……呃,参考古阵法残篇设计的。”
赵明轩和赵永年看得目不转睛,大气不敢出。他们虽然是炼器家族出身,但何曾见过如此精妙又透着古怪“标准化”思路的法器?这玩意儿看起来不像传统法器那样浑然一体、充满个人风格,倒像……像是用某种冰冷的规则拼接起来的工具,但偏偏效果惊人。
“秦、秦师傅,”赵明轩鼓起勇气问,“这阵盘……能修复‘玄光护城大阵’的次级节点吗?”
“能。”秦望肯定道,“就是针对它设计的第八号模块。不过,那需要至少炼气后期修为才能驱动。你们现在,先熟悉一至五号模块,对应的是‘连弩塔’、‘探灵灯’这些基础器械的常见磨损修复。”
他正讲解着驱动阵盘时真元输出的几个关键窍门,黄甲寅快步走了进来,对他使了个眼色。
秦望交代两个学徒继续熟悉图纸,便与黄甲寅走到工坊外的僻静处。
“师尊有吩咐?”秦望问。
“两件事。”黄甲寅语速略快,“第一,永昌坊的赵东家传讯,三日后刘主事要来考察工坊,重点是看我们的‘标准化检修方案’。师尊的意思,检修阵盘样品必须在那之前完成基本测试,并准备一份详尽的效能对比报告。”
秦望点头:“没问题。一、二号模块的样品今天就能完成,实测数据明天可以出来。报告我亲自写。”
“第二件事,”黄甲寅声音压低了些,“周七那边又传来消息,黑市对‘福地工坊’背景的悬赏,加码了。而且……打听的方向,开始偏向‘有无特殊地脉资源产出’。”
秦望眉头一皱:“地灵精粹?”
“恐怕是。”黄甲寅神色凝重,“虽然我们从未对外正式承认过有此物,但‘戊土精粹’的传闻,加上工坊最近灵气浓度的微妙变化,瞒不过有心人。师尊说,不必惊慌,但也需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师尊让你在精舍外围,和东河谷封印外围,再各布一层‘惑灵迷踪阵’。不是防御,是干扰——让外界的神识探测和地气感应,只能得到混乱、自相矛盾的信息,无法形成准确判断。另外,所有接触过地灵精粹的弟子,近期不得离开福地范围,对外只说……闭关精研新工艺。”
秦望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阵法今夜就布置。只是……若真有厉害人物强行探查?”
黄甲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师尊说,若是讲道理的客人,自然有讲道理的待客之道。若是不讲道理……咱们福地,最近不是刚得了不少‘仙界垃圾’么?总有几样,能派上用场的。”
秦望想起那罐烧砖用的“镁屑”,以及师尊偶尔拿出来研究、据说在仙界是用来垫桌脚的“混沌石粉”,心中一凛,随即又觉荒诞。
用仙界的垃圾……对付修仙界的觊觎者?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对了,”黄甲寅又道,“师尊还交代,让咱们准备一批‘特制’的琉璃金火砖。”
“特制?”
“嗯。外观、性能与正常品一般无二,但在砖体内部,以特殊手法嵌入一个极微型的‘自毁反馈阵’。此阵平时不显,唯有被超过金丹期的神识暴力探查,或试图以秘法追根溯源时,才会触发,瞬间将砖体内部结构崩解为最普通的岩石粉末,同时反向传递一道预设的、指向‘天南海北几十个不同地点’的混乱神念信息。”
秦望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防贼,还是钓鱼?”
“防患于未然。”黄甲寅道,“师尊说,好东西总要被人惦记,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只是加上点‘防盗措施’。愿意正常交易的,拿到的自然是好东西。想动歪心思的……就得做好被误导到天涯海角、最后一无所获还暴露自身的准备。”
秦望叹服:“弟子这就去准备。只是这‘自毁反馈阵’……”
“阵图在这里。”黄甲寅递过一枚玉简,“师尊说了,结构不难,难在微型化和隐蔽性。正好让你练练手。”
秦望接过玉简,神识沉入,片刻后退出,脸上露出兴奋又凝重的神色:“妙!太妙了!这阵纹嵌套和能量回环的设计……师尊真是……”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这看似简单的阵法背后,蕴含着某种他目前还无法完全理解、却直指规则本源的深邃智慧。
“去吧。三日后,刘主事面前,既要展现实力,也要适当‘藏拙’。”黄甲寅最后叮嘱一句,转身去忙其他事务。
秦望握着玉简,快步走回工坊。他忽然觉得,这看似平静的福地,实则暗流涌动,而师尊那双看似淡然的眼睛,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并且……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应对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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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刘主事在赵永昌的陪同下,准时抵达福地。
刘主事看起来四十许人,面容方正,三缕长髯,身着工造司标准的青色云纹官袍,筑基中期修为,气息沉稳。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都是炼气圆满,眼神锐利,显然是护卫兼助手。
黄平亲自在工坊正门相迎,态度不卑不亢。黄甲寅、秦望侍立两侧。
“刘主事大驾光临,福地蓬荜生辉。”黄平拱手,笑容温和。
“黄坊主客气。”刘主事回礼,目光快速扫过工坊环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地灵气之温润精纯,远超他预想,而且隐隐有种与地脉交融的和谐感,绝非普通聚灵阵能营造。他心中对赵永昌的提醒又信了几分——这黄平,果然不简单。
众人寒暄几句,便由秦望引导,进入工坊核心区域参观。
首先便是“标准化”检修阵盘的演示。
在专门设置的测试场中,秦望操控阵盘,仅用半炷香时间,便完成了一座模拟“连弩塔”核心阵纹的三种常见损伤修复。修复后阵纹运转流畅,能量损耗比修复前降低了半成。
刘主事看得目不转睛,尤其对那可以更换的模块和能自动适配的阵枢兴趣浓厚,亲自上手尝试了一番。
“妙!”刘主事放下阵盘,由衷赞叹,“思路精巧,化繁为简。若能将此法推广至天工城防务各节点,每年节省的维护时间和资源,将是个惊人数字。”
“刘主事过奖。”黄平微笑道,“此不过是一些取巧的心思。真正要推行,还需工造司诸位同僚的支持与完善。”
刘主事点头,沉吟片刻,道:“不瞒黄坊主,工造司近年压力颇大。城防器械日益复杂,维护要求越来越高,但熟练的阵法师、炼器师却增长有限。黄坊主此法,或许能解燃眉之急。只是……”他话锋一转,“兹事体大,牵涉甚广。除了效能,可靠性、长期稳定性、成本,乃至……对现有匠师体系的影响,都需仔细评估。”
这话说得坦诚,也点出了核心难点——新方法必然触动旧利益格局。
“刘主事所言极是。”黄平神色不变,“福地工坊愿提供十套完整阵盘及对应模块,供工造司免费试用三个月。试用期间,我坊可派专人协助培训,并全程记录数据。三个月后,由工造司出具评估报告。无论结果如何,福地工坊都尊重工造司的决定。至于成本……”
他看了黄甲寅一眼。黄甲寅立刻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
“这是初步的成本核算。”黄平道,“采用标准化生产后,单次修复的综合成本,预计可比现行方式降低三成左右。若形成规模,还有下降空间。”
刘主事接过清单,快速浏览,眼中精光闪动。三成!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效率和资源利用率的大幅提升!政绩,实实在在的政绩!
他强压心中激动,将清单收起,正色道:“黄坊主深明大义,刘某佩服。此事,刘某定当尽力促成。十套阵盘,工造司会尽快安排试用。”
“另外,”黄平仿佛不经意地补充,“听闻刘主事公子,勤奋向道,近日似在瓶颈。黄某早年偶得一方,炼制了几丸‘润脉丹’,于疏通经脉、夯实根基略有小补。今日得见刘主事为城防操劳,心中感佩,此丹便赠予令郎,权当黄某一点心意,盼能助令郎早日突破。”
说着,黄甲寅已将那个巴掌大的玉盒奉上。
刘主事一愣,看着玉盒,又看看黄平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笑容,心中五味杂陈。他自然知道这是“礼”,但对方给得如此巧妙,如此不露痕迹,让他连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况且,儿子的事,确实是他一块心病。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接过玉盒,郑重道:“黄坊主厚意,刘某……愧领了。犬子之事,有劳挂心。”
这一接,双方的关系,便又微妙地近了一层。
接下来的参观,气氛更加融洽。刘主事对琉璃金火砖的生产线、福地工坊井然有序的管理流程都赞不绝口。尤其在看到秦望演示如何用“新型窑炉”(镁屑窑)快速熔炼特种金属时,更是惊讶不已。
“黄坊主这工坊,看似不大,却是处处透着不凡啊。”临别时,刘主事感慨道,“既有古法传承,又有创新巧思,更难得的是这份务实与远见。天工城能有黄坊主这般人物,是幸事。”
“刘主事过誉,黄某愧不敢当。”黄平谦逊道,“不过是做些本分生意,顺便为天工城略尽绵力罢了。”
送走刘主事一行,赵永昌故意落后半步,与黄甲寅走到一起。
“黄管事,”他低声道,“刘主事这关,算是过了大半。他那个人,收了礼,便会记情,也会更卖力办事。不过,工造司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总有人不愿见变革。后续……恐怕还有波折。”
“多谢赵东家提醒。”黄甲寅点头,“师尊已有预料。咱们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赵永昌看着黄甲寅平静的神色,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看来,黄坊主那边,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匿名密信,信中警告他“勿与福地牵扯过深”,语气隐带威胁。当时他还有些不安,此刻却是一声冷笑。
“想断我财路?还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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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福地精舍。
黄平并未休息,而是站在灵枢镜前。镜面中浮现的,是现代世界滨海市的夜景,以及林薇略显疲惫却目光坚定的脸。
“师尊,A-3预案已启动,核心团队进入静默。样品和数据已安全转移。不过,压力比预想的更大。除了m国,欧洲本土也有其他势力在暗中活动。国内……有两家背景深厚的生物科技集团,通过非常规渠道表达了‘合作意向’,口气不小。”林薇快速汇报着。
“知道了。”黄平语气平静,“东西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他们急,我们不必急。继续按计划,抛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初期数据,真真假假,混淆视线。重点,还是要拿到我们需要的——那份关于衰老疾病靶点的详细综述,以及……他们最顶尖实验室的‘研究瓶颈清单’。”
林薇眼睛一亮:“师尊的意思是……”
“解决问题,才能体现价值。”黄平淡淡道,“他们搞不定的难题,如果我们能提供思路甚至解决方案,那合作的天平,就会彻底倒向我们。届时,就不是我们求合作,而是他们求技术授权了。”
“弟子明白了!”林薇精神一振,“我会设法拿到那些清单!”
“注意安全。玉佩随身戴好,若有异常,它会示警。”黄平嘱咐一句,切断了通讯。
镜面恢复原状,映出他深邃的眼眸。
现代世界的波澜,修仙界的暗流,看似汹涌,落在他眼中,却如同一盘逐渐清晰的棋局。
悬赏?探查?利益争夺?
都不过是棋子在动。
而他,执棋的手依然稳定。
仙帝陛下微微勾起嘴角。
退休生活嘛,总要有点挑战,才不至于无聊。
只是不知道,这些“挑战”,能给他带来多少……有趣的“意外收获”呢?
他转身,目光投向窗外寂静的东河谷方向。那里,地脉意识正按照新的协议,安稳地“沉睡”与“呼吸”,并提供着稳定的“租金”。
“好好睡吧。”他轻声道,“暂时,还没人能打扰你的清净。”
夜色中,福地内外,新布下的“惑灵迷踪阵”悄然运转,将一切窥探的触角,轻柔而坚决地引向歧路。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福地为中心,悄无声息地铺开。
网的主人,似乎只想安静地做生意。
但若有人非要把手伸进他的店里……
那也就别怪店主,用点特别的方式,教教他们“规矩”二字怎么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