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永昌坊将城南那处精炼工坊的钥匙和地契副本送到了福地。
黄甲寅带着秦望去接收时,发现那工坊虽闲置了年余,但维护得相当不错。三进院落,前店后坊,熔炼炉、锻打台、淬火池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套半旧的小型聚灵阵。后院仓库里,整整齐齐码放着赵永昌承诺的两千块上品青辉石,块块灵气内蕴,色泽纯正。
“这赵永昌,倒是舍得下本钱。”秦望摸着光滑的石砖表面,感叹道。这批青辉石品质上乘,市价至少能卖到一千五百下品灵石,七折就是一千出头,几乎等于白送。
“不是舍得,是聪明。”黄甲寅清点着库房清单,“师尊说得对,利益一致,便是朋友。他看中的,是琉璃金火砖的独家代理权,以及将来可能更多的新材料合作。这笔账,他算得清。”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周七引着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外。
“黄管事,秦师傅!”周七笑眯眯地拱手,“这两位是赵东家派来的学徒,按约定,来跟着学学手艺。这是赵家长孙赵明轩,这是族中侄儿赵永年。都是老实孩子,规矩已交代过了。”
两个年轻人连忙上前见礼,态度恭谨,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渴望。
黄甲寅打量了两人一番,都是炼气三四层的修为,根基还算扎实,便点了点头:“既是赵东家所托,便留下吧。工坊规矩,待会秦师傅会与你们细说。记住,多看,多问该问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做得好,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两人连声应下。秦望便带着他们熟悉工坊环境,交代些基本安全事项和辅助工作的内容。
黄甲寅则与周七走到一旁。
“七爷,赵永昌这次,可还有其他话交代?”
周七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赵永昌让我带话,说城主府工造司那边,最近对‘新型耐火材料’很关注。主管器械维护的刘主事,私下问过他几次琉璃金火砖的事,似乎有意在下一批城防器械的维护中试用。赵永昌的意思,若福地工坊有意,他可以牵线搭桥。”
黄甲寅心中一动。城防器械维护,这可是长期稳定的大订单,而且能和官方搭上更深的线。
“刘主事为人如何?有何喜好?”
“刘主事嘛,”周七捻了捻胡须,“为人还算方正,不贪小便宜,但好名声,尤其喜欢别人夸他‘慧眼识材’、‘务实肯干’。他有个独子,天赋一般,卡在炼气六层好些年了,四处求丹药无果,是他一块心病。”
黄甲寅记在心里:“多谢七爷提点。此事我需禀报师尊定夺。另外,工坊初立,有些特种金属原料需要采购,清单在这里,还得劳烦七爷费心。”
周七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大多是些不算稀有但要求纯度极高的金属,夹杂着几样比较冷门的矿物。他点点头:“包在我身上。对了,黄管事,最近市面上,有人在高价打听‘戊土精粹’的消息,出价很离谱。虽然没指名是‘地灵精粹’,但描述的特性……很像你们之前问过的那个。你们留点神。”
黄甲寅眼神微凝:“知道是谁在打听吗?”
“很谨慎,通过好几层中间人,源头一时查不清。但能出这个价的,不是修仙大族,就是某些……背景深厚的商会。”周七意味深长道,“这东西,若真有传闻中那么神妙,怕是会引来不少觊觎。”
“明白了,多谢七爷。”
送走周七,黄甲寅立刻返回福地,将两件事一并禀报了黄平。
黄平正在精舍后的苗圃里。苗圃是新辟的,只有半亩大小,但里面种植的却不是寻常灵草,而是几排从现代带来的农作物种子——经过戊土地灵精粹稀释液浸泡处理的。一株株禾苗青翠欲滴,长势惊人,其中几株杂交水稻的试验株,分蘖数量比对照组多了近一倍,茎秆也更加粗壮。
听完黄甲寅的汇报,黄平放下手中的玉尺(用来测量植株生长数据的),略作沉吟。
“刘主事那边,可以接触。”他缓缓道,“不过,不是卖砖给他。”
黄甲寅一怔:“师尊的意思是?”
“工造司维护城防器械,最头疼的,除了材料损耗,恐怕是那些复杂阵纹的修复和能量回路的稳定吧?”黄平走到一旁的水池边,洗了洗手,“琉璃金火砖性能再好,也只是‘砖’。我们要提供的,是‘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
“嗯。”黄平擦干手,“让秦望根据琉璃金火砖的特性,设计一套标准化的‘快速检修阵盘’图纸。阵盘主体用我们的砖,核心阵纹做模块化设计,针对最常见的几种城防器械损伤,可以快速替换修复。再配上一份详尽的《城防器械维护效能提升方案》,用数据说明,使用我们的标准化方案,能节省多少时间,降低多少长期维护成本。”
黄甲寅眼睛亮了:“师尊是说,咱们不只卖材料,更卖‘技术标准’和‘服务流程’?”
“对。”黄平微笑,“刘主事好名声,务实,那我们就给他实实在在的政绩。方案做好了,维护效率提升,成本下降,这就是他的功劳。至于他儿子的事……”
他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递给黄甲寅:“这里面是三颗‘润脉丹’,丹方我改良过,对疏通淤滞经脉、温和拓展气海有奇效,正适合炼气中期瓶颈。你让赵永昌转交刘主事,就说福地工坊感念刘主事对天工城防务的辛劳,听闻其子勤勉,特赠此丹以资鼓励。记住,是‘赠’,不是‘卖’,更与城防器械的事无关。”
黄甲寅接过玉盒,心中佩服。这润脉丹,他知道,是师尊前几日随手用几样普通药材,加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丁点地灵精粹改良炼制的。成本不高,效果却远超同类丹药。如此送礼,既全了对方面子,又切实解决问题,还撇清了利益交换的嫌疑。高明!
“至于打听戊土精粹的人……”黄平眼神微沉,“不必刻意打探,但也无需刻意隐瞒。周七能知道,别人也能知道。这东西,迟早会被人注意到。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东西是从‘上古遗迹’中侥幸所得,数量有限,用途……我们自己也在摸索。对外,就这么说。”
“是。那地灵精粹的产量……”
“正常收集即可。”黄平摆摆手,“秦望那边沟通顺利,每日都有稳定产出,除去我们自用和研究,尚有少量盈余。这部分,先存着。将来或许……可以搞个小型的内部交换会,只对少数信得过的合作伙伴开放,用贡献点或者特定资源换取。”
黄甲寅记下,又请示了一些工坊运作的细节,这才告退。
黄平独自留在苗圃,看着那些长势喜人的禾苗,若有所思。
地灵精粹在现代引发的波澜,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黄超刚刚传来消息,欧洲实验室的初步成果已经引起了某些国家级机构的“高度关注”,林薇那边压力骤增,正在周旋。而修仙界这边,暗流也开始涌动。
仙帝的退休生活,果然没法真的“安静”。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株稻穗。稻穗沉甸甸的,颗粒饱满。
同一缕地灵精粹,在修仙界,是炼器育灵的宝物;在现代,是可能改写人类寿命篇章的钥匙;在这里,却能化为滋养万物的生机,让最普通的稻谷也焕发出不凡的潜能。
世界的参差,文明的差异,资源的错配……这中间,蕴含着无穷的可能,也潜藏着莫测的风险。
“慢慢来,不急。”他轻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冥冥中注视此间的什么存在说。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正在落下。
作为执棋人,他享受这种一步步将可能变为现实的过程。至于过程中偶尔跳出来的小虫子,随手拂去便是。
当然,如果能顺便让两个世界都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让跟着自己吃饭的这些人日子过得舒坦些,让地底下那个懵懂的“邻居”睡得安稳些……
那这退休体验,就更有价值了。
他笑了笑,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精舍。桌上,还有秦望根据“暖石”矿点信息绘制的勘探地图,等着他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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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现代世界,深夜。
滨海市,“寰宇特殊材料研究所”(罗霄灵品公司的全资子公司)顶层保密实验室,依旧灯火通明。
林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收到的、来自欧洲合作实验室的最新加密文件。文件里是第二轮动物实验的数据,结果好得令人心悸。
实验组小鼠的生理指标全面优于对照组,衰老相关生物标记物显着改善,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持续给予微量“x-01样品”(地灵精粹代号)后,部分中年小鼠甚至出现了毛发光泽恢复、运动能力提升的“逆生长”迹象。安全性测试依然完美。
屏幕右下角,通讯软件在跳动。是她高薪聘请的、有顶级智库背景的首席战略顾问发来的紧急消息:
“林总,消息可能已泄露至更高层面。刚收到风声,m国某国家实验室负责人私下向他的中方同行表达了‘浓厚兴趣’。国内也有两拨人在通过不同渠道打探。建议立刻启动A-3预案,并请示‘那位’,是否需要调整策略。”
林薇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敲下一行字:
“按A-3预案执行。将所有样品和研究数据分三处转移,核心团队进入静默期。对外口径:研究遇到不可预料的技术瓶颈,暂停。我需要48小时。”
发送完毕,她关闭电脑,拔掉加密U盘,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霓虹璀璨如星海。
她摸出那枚黄平所赠、时刻贴身佩戴的“美容玉佩”。玉佩温润,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自从戴上它,她不仅容貌气色越来越好,连思维都似乎更加清晰敏捷,处理繁杂事务时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师尊……”她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玉佩,“您给的这个‘小生意’,动静好像越来越大了呢。”
不过,她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被点燃的斗志和一丝难言的兴奋。
这种站在时代浪尖,手握可能改变世界钥匙的感觉……让人上瘾。
她拿起另一部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黄超的号码。
“黄超,是我。欧洲那边有突破性进展,但风声也紧了。我需要知道师尊下一步的指示,另外,关于‘衰老疾病靶点综述’,最好能尽快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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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界,天工城,永昌坊后院密室。
赵永昌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密报内容很简单:有人在黑市通过层层关系,悬赏探寻“福地工坊”所有核心成员的背景、功法来历、以及他们与“上古遗迹”关联的线索。悬赏金额高得令人咋舌,而且接受匿名交付,只认情报不认人。
“终于……有大鱼闻着味儿来了吗?”赵永昌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闭上眼,脑海里快速权衡。
是装作不知,甚至暗中提供些无关痛痒的信息,换取那份天价悬赏?
还是立刻将消息告知黄平,进一步加固合作关系?
或者……两边下注?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拿起密报,指尖燃起一缕真火,将其烧成灰烬。
然后,他取出传讯玉符,给福地工坊发去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有风自远方来,小心门户。另,刘主事处已递话,三日后可有暇一叙?赵某可作陪。”
发完讯息,他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风险越大,机遇越大。
他赵永昌能在天工城立足几十年,靠的不是左右逢源,而是关键时刻敢下注,且眼光够准。
这一次,他赌黄平,赌福地工坊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底蕴。
毕竟,能跟地脉“谈生意”的人……悬赏背后的人,真的惹得起吗?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看来,得让明轩和永年那两个小子,在福地工坊更卖力些才行啊。这大腿,得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