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坊的反击来得比预想中快,却比预想中……笨拙。
三天后,天工城坊间忽然流传起一则消息:福地工坊所谓的“上古火炼法”,实则是窃取了南方“离火宗”的不传之秘。更有鼻子有眼地说,离火宗已派出执法弟子,不日将北上问罪。
消息传到福地时,黄平正在指导秦望调试那套“灵文共振通讯阵”的基础构件——几块刻满复杂符文的淡紫色玉板,按特定方位排列时,会发出低沉的嗡鸣。
“离火宗?”黄平手指抚过一块玉板上略微粗糙的刻痕,头也不抬,“秦望,你听说过这个宗门吗?”
秦望正小心翼翼地用神识引导阵法节点连通,闻言一怔:“离火宗……弟子倒是听说过,位于南疆十万大山边缘,以火系功法闻名,据说宗内有金丹老祖坐镇。但他们精于炼丹,炼器一道并非专长,更不曾听闻有什么‘上古火炼法’传承。”
“嗯。”黄平点点头,指尖一点灵光没入玉板,那粗糙刻痕瞬间变得圆润光滑,嗡鸣声也稳定下来,“那就是有人造谣了。”
“师尊,是否要出面澄清?或者……追查消息源头?”黄甲寅在一旁请示,眉头微皱。谣言虽拙劣,但传开了终归影响工坊声誉。
“不必。”黄平收回手,看着已稳定运行的阵法节点,满意地颔首,“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咱们的‘琉璃金火砖’,不是已经开始供货了么?”
黄甲寅眼睛一亮:“正是!昨日‘锐金阁’的赵掌柜试用后,当即订了五百块,说比他之前用的青辉石砖耐用得多,价格还低一成。消息传开,今天又有三家炼器铺子派人来询价。”
“所以,”黄平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工坊方向,“与其费口舌解释,不如让人亲眼看看、亲手试试。真的假不了。对了,给锐金阁的供货里,附赠一份‘高温窑炉优化方案’,就写……基于琉璃金火砖特性,建议调整火道布局,可提升一成热效。”
秦望忍不住问:“师尊,咱们真要把这技术白送?”
“不算白送。”黄平微笑,“锐金阁用了咱们的砖,又用了咱们的方案,效果显着。其他炼器铺子见了,会怎样?自然也会来买砖。至于方案……买砖达到一定数量,免费赠送。这叫‘增值服务’,绑住客户。”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那方案不过是根据琉璃金火砖导热系数、热容变化,调整了一下传统窑炉的火道角度和通风口大小,算不得什么核心技术。真正的核心——镁屑助燃、特定原料配比、快速熔融淬火工艺——他们不知道,也学不去。”
黄甲寅与秦望对视一眼,皆心悦诚服。师尊这一手,既破了谣言,又拓宽了销路,还埋下了长期合作的钩子,一举数得。
“至于永昌坊……”黄平语气随意,“甲寅,你让周七放个风声出去:就说福地工坊感念天工城同行多年照拂,愿以成本价,为城中所有炼器工坊提供一次‘窑炉效能评估与微调’服务,限额前十家。永昌坊若来,也一并接待。”
黄甲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嘴角忍不住勾起:“师尊这是……要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脸?”
“生意场嘛,打打杀杀多不好。”黄平坐回椅中,重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高温超导论文集》,“要以德服人。”
秦望低头强忍笑意。以德服人……师尊这话说的,他差点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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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福地重归宁静。
精舍地下密室,新布下的三重嵌套封印阵法正缓缓运转,淡金、暗红、幽蓝三层光晕交替明灭,将中央一处特意留出的、三尺见方的“窗口”映照得光影迷离。
窗口下方,正是东河谷地脉深处。透过灵枢镜加持的窥视阵法,能看到那里不再是单纯的土石,而是氤氲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光晕。光晕的核心,有节奏地明暗交替,如心脏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围三层封印光晕微微荡漾。
黄平独自站在窗口前,手中托着那套“灵文共振通讯阵”的核心玉板。玉板上的符文此刻正自主亮起,发出与地下光晕搏动频率隐约契合的微光。
“果然有意识……”他轻声自语。
白日里,他已让秦望初步测试过。这阵法释放的特定频率神识波动,确实能引起地下那东西的“反应”——不是能量的被动激荡,而是有方向性的“关注”。就像黑暗中有人轻轻叩门,门内传来倾听的寂静。
现在,他要尝试“对话”。
黄平将玉板轻轻放在窗口边缘,自己则盘膝坐下,闭上双目。磅礴如星海的神识,被他小心翼翼地约束、压制,最终化作一缕比发丝还细、却凝练到极致的意念触须,透过玉板的转换,化为一种古老、晦涩、直指能量本源的“灵文波动”,缓缓探向那片琥珀色光晕。
起初,只有能量的潮汐回应,混乱而无序。黄平不急不躁,意念触须如同最耐心的琴师,不断调整着“拨弦”的力度与频率,寻找着能与对方核心波动产生“共鸣”的那个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密室中只有阵法运转的低鸣,和地下光晕规律搏动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缕意念触须即将与又一次能量潮汐错身而过时——
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沿着触须反馈回来。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情绪?一种混杂着漫长沉睡的迷茫、被惊扰的不安、以及一丝细微好奇的、混沌的波动。
找到了!
黄平心神微凝,意念触须稳定在那个刚刚建立起的、极其脆弱的共鸣频率上,开始传递更复杂的信息。不是语言,而是包裹着意念的画面、感觉:
一幅幅画面——青辉石砖落下,能量被压抑的不适;琉璃金火砖叠加,压力增强的束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画面——福地工坊的运转,炼器时的火焰,人们专注劳作的神情……一种“秩序”与“创造”的意味。
接着是感觉——并非恶意,而是观察;并非破坏,而是共存;甚至带着一丝询问:你,是什么?想要什么?
地下的光晕,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规律的搏动停了一瞬,琥珀色的光芒流转速度变慢,仿佛在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
良久,一股更加微弱、却清晰了一些的波动,小心翼翼地“触碰”了黄平的意念。
那波动里,有试探,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委屈?
它传递过来的,是一组破碎的、久远到几乎风化的“记忆碎片”:
无边无际的炽热与流动(地核?岩浆海?);
漫长到失去意义的沉睡;
偶尔被“流淌”经过的冰冷坚硬之物惊醒(矿脉成形?);
最近,许多坚硬的、带着讨厌气息的“小石头”(青辉石砖)不断落下,将它从更深沉的睡眠中“戳”醒;
它很烦,本能地“推”开那些石头(能量脉冲);
可更多的石头来了,还带着更坚固、更让它不舒服的“壳”(琉璃金火砖与封印);
它被“关”在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盒子”里……
黄平:“……”
仙帝陛下难得地感到一丝……微妙的心虚。好像无意间打扰了一个睡得正香的……嗯,管它是什么,反正用石头把人家围起来了,还越围越紧。
他立刻调整意念,传递去安抚与解释的情绪:
那些石头,是为了保护。外面有“人”(勘探队)在找你,可能会伤害你,或者把你抓走研究。石头是屏障。
我们(福地工坊)没有恶意,只是住得近。
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地下的波动再次陷入“思考”。这一次,它传递回来一个更清晰的“意象”:
一个简单的“交换”画面——它提供某种东西(意象是一缕精纯的、琥珀色的地脉灵气),换取“石头盒子”不再缩小,并且希望那些让它不舒服的“壳”(特指琉璃金火砖里某种让它排斥的成分)少一点。
黄平心中一动。地脉灵气?还是精纯的、带着特殊属性的那种?这可是好东西,无论是用于修炼、炼器,还是作为高级能源,价值远超青辉石。至于对方不喜欢的成分……
“秦望说过,琉璃金火砖里掺的微量赤铜粉和锌粉,在高温熔融时会产生某种‘金火煞气’,对阴属性能量有压制效果。”黄平暗忖,“这地下的存在,本质偏向阴柔的地脉阴性能量聚合体?所以对‘金火煞气’敏感排斥。”
这倒好办。调整配方就是。
他立刻通过意念回应:
可以。我们减少让你不适的“壳”。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你逸散出的部分灵气(指明是那种琥珀色的),并希望我们能建立稳定的沟通。另外,你不能随意爆发能量脉冲,会引来更多麻烦。
地下的波动传来一阵类似“犹豫”的涟漪,最终还是传递来“同意”的意向。但附加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它喜欢“温暖”和“流动”的感觉,讨厌绝对的死寂和封固。希望“石头盒子”能留一些让它感到舒适的“缝隙”。
黄平笑了。这好办,阵法调整一下即可,让封印在隔绝内外探测的同时,内部保持一定的能量温和流动。
“成交。”他用意念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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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秦望被黄平叫到密室。
当他看到那处“窗口”下方,琥珀色光晕已不再躁动,而是如呼吸般平和起伏,甚至有一缕缕极其精纯、带着温润大地气息的琥珀色灵气,自发透过封印的特定“缝隙”袅袅升腾,被预先布置的小型聚灵阵收集储存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师、师尊……这、这是……”
“哦,跟下面那位邻居谈了谈,达成了合作协议。”黄平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它提供这种‘戊土地灵精粹’,我们保证不再压缩它的活动空间,并且调整琉璃金火砖的配方,减少赤铜粉和锌粉的用量,换成性质更温和的‘温玉粉’——这个让黄超去采购。另外,封印阵法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要做出调整,留出三条允许温和地气流转的通道,具体参数我写给你。”
秦望接过师尊递来的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阵法修改方案和新砖配料表。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师尊……您是说,您跟……跟下面那个……‘谈’成了?”
“是啊。”黄平拍拍他肩膀,“万物有灵嘛,能沟通就别打架。以后每隔三日,你来这里用灵文共振阵跟它‘聊’一会儿,问问它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顺便收集地灵精粹。记住,态度要诚恳,我们是合作伙伴。”
秦望:“……弟子,遵命。”
他捧着玉简,走出密室时,脚步还有点飘。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师尊的话——“跟下面那位邻居谈了谈”、“合作伙伴”、“万物有灵”……
抬头看看初升的太阳,秦望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疼。不是做梦。
师尊他老人家……真的跟一条地脉(?)谈成了生意!地脉还付“租金”(地灵精粹)!
这世界,好像越来越超出他作为一个传统阵法师的理解范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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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天工城,永昌坊后院。
孙主事面色灰败地站在他表亲——永昌坊东家赵永昌面前。
“离火宗的谣言,没起作用?”赵永昌是个面容精瘦的中年人,此刻眼神阴沉。
“不……不是没起作用。”孙主事声音干涩,“是根本没来得及起作用!福地工坊昨天开始大规模供货‘琉璃金火砖’,价格比青辉石低,效果还好,锐金阁一带头,现在城里六七家有实力的炼器铺都在抢着订货!咱们散播那点谣言,人家理都没理!”
赵永昌手指叩着桌面:“成本价提供窑炉评估服务呢?他们真敢接?”
“接!怎么不接!”孙主事都快哭了,“今天一早就派了两个学徒模样的人,去了‘百炼坊’做评估,据说当场指出了几处火道设计缺陷,百炼坊的李老头感激涕零,转头就退了咱们家的青辉石订单,换成了福地工坊的砖!现在其他几家也在排队等评估……表哥,再这样下去,咱们的青辉石生意,就要被挤垮了!”
赵永昌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这黄平……到底什么来路?这手段,不像是个普通工坊主。”
“还有更邪门的。”孙主事压低声音,“我托人打听了,福地工坊最近好像还在搞什么‘地热利用’试验,据说他们福地附近,地气变得异常温顺精纯,连带那一片的灵草长势都好了一截!有人猜测,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古聚灵阵遗迹……”
赵永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地气异常?古聚灵阵?”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备礼。我亲自去一趟福地工坊。”
“表哥?您这是……”
“道歉,求和,谈合作。”赵永昌咬牙道,“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既然打不过,那就想办法加入。他能把地脉之气都‘谈’顺了,跟他做敌人,太蠢。做伙伴……或许才有出路。”
孙主事愕然,看着表亲脸上那混合着不甘、忌惮与一丝决断的神情,最终默默点头。
看来,这天工城的炼器材料市场,要变天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福地精舍内,黄平正对着一小瓶刚刚收集到的“戊土地灵精粹”,若有所思。
“地脉意识凝聚的精华……这东西,好像不止能用来修炼和炼器。”他晃了晃瓶中那琥珀色、宛若流动蜜糖的灵液,目光投向现代世界方向。
“黄超。”他通过灵枢镜传讯。
“师尊,请吩咐。”
“让林薇联系她认识的最顶尖的生物实验室。我们这里有一种‘新型生物活性催化酶原液’,需要做全面分析和应用潜力评估。注意保密等级提到最高。”
“明白。师尊,这原液的主要特性是?”
黄平看着瓶中灵液,嘴角微扬。
“促进生命体细胞活性化,增强组织修复能力,优化代谢循环,并且……似乎能轻微延缓端粒缩短。当然,这是初步观察,需要科学验证。”
通讯那头,黄超明显吸了一口凉气:“延缓端粒……师尊,如果这是真的……”
“所以需要最严格的验证。”黄平切断通讯,将玉瓶小心收好。
仙帝的退休生活,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修仙界的邻居付了“租金”,这租金,或许能在现代世界,开出意想不到的花来。
这才是两界生意,真正的妙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