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谷的勘探队最终还是撤走了。
陆执事带着他那队人,在天工城交了份语焉不详的报告:“河谷深处地气暴烈,疑似古地火脉残余,勘探价值有限,风险过高。”城主府批了个“暂封待查”,这事便算告一段落。
福地精舍里,秦望正将最后一块青辉石砖嵌入新布的隔绝阵基。阵成时,灵光流转三息便隐没于地下,将地下那股躁动的能量波动又压下去三分。
“师尊,按这个消耗,库存的青辉石只够再布两次这样的阵法。”秦望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黄平正拿着一块平板电脑——这是黄超上次“进货”时夹带的“仙界新奇玩意”——手指滑动,浏览着一份《关于稀土元素在高温超导中应用的最新进展》的论文摘要。
“嗯。”他头也没抬,“工造司那边怎么说?”
侍立一旁的黄甲寅立刻躬身:“回师尊,周七传了话,说白家那位叔父使了力,许可批下来了,但额度砍了三成,还指定了三家矿场,价比市面高一成五。”
“永昌坊的手笔。”黄平终于放下平板,轻笑一声,“倒是执着。”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怒意,倒像是看孩童玩闹般带着点兴味。仙帝眼中,这等坊间倾轧,连“麻烦”都算不上,顶多是棋盘上一颗棋子不按预想走动罢了。
“师尊,是否要让白掌柜再……”黄甲寅试探道。
“不必。”黄平摆手,“人情用一分薄一分,白家的关系留着以后有用。至于青辉石……”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远山,“秦望,我上次让你琢磨的‘琉璃金火砖’,进度如何?”
秦望精神一振:“正要禀告师尊!按您给的那卷‘上古火炼法’残篇思路,以精铁粉、石英砂为主料,掺入微量赤铜粉与锌粉,经高温熔融、淬火定型后,其耐受地火冲击的性能,经测试比普通青辉石砖高出四成!只是……”
“只是成本也高,炼制也麻烦,是吧?”黄平接过话头。
“是。”秦望老实点头,“一块‘琉璃金火砖’的物料成本抵三块青辉石砖,熔炼需持续六个时辰,还需弟子以真火细细调控,一日最多出三块。”
黄平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黄甲寅和秦望都屏息等着。他们知道,师尊这般神态,便是在“想”事情。往往一想,便会有出人意料的解法。
果然,片刻后,黄平开口:“甲寅。”
“弟子在。”
“你去趟天工城,找周七,如此说……”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黄甲寅初时疑惑,随即眼睛慢慢睁大,最后躬身应道:“弟子明白了,这就去办!”
待黄甲寅离去,黄平又看向秦望:“你那‘琉璃金火砖’的炼制,换个法子试试。”他随手从桌上抽了张纸,画了几笔,“造个这种形状的窑,内部砌上螺旋导火槽。燃料不用你的真火,用这个。”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铁罐,扔给秦望。秦望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银白色的、轻飘飘的片状物,触手微凉。
“这是?”
“仙界一种叫‘镁’的金属碎屑,点燃后温度极高,燃烧快而干净。”黄平随口道,仿佛在说柴火,“你按我画的窑炉造好,将这些铺在底层,上面放好原料,从预留的孔洞投个火种进去,盖上盖子。半个时辰后开盖取砖便是。”
秦望捧着那罐“镁屑”,手都有些抖。仙界之物!就这么随手给他了?还拿来烧砖?
“师、师尊,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黄平失笑,“这是我前日清理仓库角落扫出来的积灰,放了不知多少万年,早就受潮板结了,我拿锤子敲碎才成这模样。在仙界,这连垃圾都算不上,烧砖正合适。”
秦望:“……”
他默默收好罐子,决定不再多问。跟了师尊这些时日,他早就学会,有些事听着就好,别深究,深究了容易怀疑人生。
“对了,”黄平又想起一事,“东河谷西侧那片岩壁,你上次说发现了‘韧金砂’?”
“是,储量颇丰,品质中等,稍加提炼便可直接用于炼器。”
“嗯。这样,你组织些人手,秘密开采。福地里不是有几个外门弟子做事还算稳妥么?让他们去。布个幻阵遮掩,夜间作业。采出来的矿石,直接在矿区边建个简易工棚,用我方才说的‘镁屑窑’初步煅烧,去去杂质,再运回福地精炼。如此可省下大量运输和初步处理的工夫。”
“是!”秦望领命,心中暗自佩服。师尊随手一安排,便将材料、工艺、人力都串了起来,还顺手解决了青辉石替代品的生产瓶颈。
“另外,”黄平语气微肃,“灵枢镜这几日监测到,地下的‘东西’似乎不只是能量汇聚那么简单。它的脉冲开始有规律了,像……心跳。”
秦望心头一凛:“师尊的意思是,那下面可能……”
“可能不是死物。”黄平目光投向远处东河谷方向,眼神深邃,“加速‘琉璃金火砖’的生产,尽快在现有封印外再布三层。阵图我稍后画给你,要用嵌套复式结构,一层主隔绝,一层主削弱,一层主疏导。既然它在‘学’,我们就跟它下盘棋。”
“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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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城,四海商行后院。
周七听着黄甲寅的转述,表情先是古怪,继而恍然,最后抚掌笑道:“妙!妙啊!黄坊主这手‘以退为进’,简直绝了!”
黄甲寅微笑道:“师尊常说,做生意嘛,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进三步。此事就劳烦七爷操心了。”
“好说好说!”周七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永昌坊想用阳谋卡你们脖子?嘿,咱们就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看谁先撑不住!”
三日后,天工城工造司衙门外。
永昌坊的孙主事刚下值,便见几个相熟的工坊主围了上来,个个面带愁容。
“孙主事,您可得帮帮忙啊!”
“是啊,这突然提价,我们这些小本生意哪撑得住?”
孙主事被弄得莫名其妙:“提价?提什么价?”
“青辉石啊!”一个工坊主苦着脸,“矿业处新下的通知,说是矿源紧张,下月起供货价统一上浮两成!我们刚接了工造司的订单,这成本一涨,非得赔死不可!”
孙主事一愣:“不可能!我刚批完福地工坊的许可,没听说要涨价……”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脸色变了。
另一个工坊主压低声音:“孙主事,听说……是因为福地工坊那边,跟几家大矿场签了长期包销协议,一口气吃掉了未来半年的三成产量?矿场那边有底气了,这才敢坐地起价?”
“什么?!”孙主事声音都尖了。
“还不止呢,”又有人凑过来,“听说福地工坊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上古火炼法’的传承,开始用一种叫‘琉璃金火砖’的新材料,性能比青辉石好,成本还低。他们自己用那个,把市面上的青辉石高价包圆了,转头再卖给咱们……这、这不是坑人吗?”
孙主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他想起自己卡福地工坊许可时,对方那淡然的态度,当时还以为是忍气吞声,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看跳梁小丑的眼神!
“他们哪来那么多资金吃下三成产量?!”孙主事还不死心。
“这个……听四海商行的周七爷酒后漏过一句,说福地工坊在‘海外’有路子,资金雄厚得很。而且,人家不是高价买,是签的‘期货协议’,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矿场稳赚不赔,当然乐意。”
孙主事眼前一黑。期货协议……这得是多雄厚的资本和多强的信心才敢玩?福地工坊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表亲永昌坊东家的话:“那黄平看不透,他那个工坊也邪性,你小心些,莫要逼得太紧。”
当时他还觉得表亲谨慎过头,现在……
“孙主事,您看这事……能不能跟矿业处说说情?咱们这些老关系……”工坊主们还在哀求。
孙主事嘴里发苦。说情?现在矿业处那几个管事,怕是已经把他埋怨死了——你孙主事卡人家许可,结果人家反手把桌子掀了,现在大家都得吃高价青辉石,这笔账算谁头上?
他勉强应付走众人,失魂落魄地往永昌坊走去。得赶紧跟表亲商量对策,这局面……怕是要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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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地,精舍。
黄平正对着灵枢镜,镜面中显现的却不是东河谷地脉图,而是一幅……现代超市的货架影像?
镜中传来黄超的声音(经过灵枢镜处理,如直接在耳边响起):“师尊,您要的‘高纯度氧化镁粉’、‘金属硅粉’、‘铝热剂’原料,都已经通过海外实验室渠道采购到位,分三批运抵我们在港岛的仓库了。林薇联系的那家特种陶瓷厂,也表示可以按您给的配方试样生产‘特种耐火砖’,性能数据我发您邮箱了。”
“嗯,很好。”黄平满意地点点头,“那几份‘材料科学论文’,让林薇找可靠的人,翻译成文言体,适当修饰一下,做成古籍残卷的模样。过些日子,我有用。”
“明白。另外,白掌柜那边传来消息,白家叔父对咱们新送的‘百草凝神露’十分满意,白家老祖宗用了,据说神魂稳固了不少。白掌柜问,可否长期供应?价格好说。”
“可以,每月三瓶,用玉髓瓶装。提醒她,此物性温,但不可与烈性灵酒同服。”黄平顿了顿,“再备一份厚礼,以白掌柜的名义,送给城主府那位喜好古籍的刘典簿。礼单里夹一份‘前朝地理志残页’,上面‘恰好’记载了南海某岛盛产异种铁矿。”
黄超在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恍然:“师尊高明!将勘探队的注意力引向南海?”
“东河谷这边,让他们暂时忘了比较好。”黄平语气平淡,“对了,我上次让你查的,‘能量生命体’、‘地质异常生命反应’之类的资料,有眉目了么?”
“有一些。NASA和一些地质研究所有过类似猜想,认为在某些极端地质条件下,可能形成以地磁场、辐射能为食的‘半能量态原始生命’,或者叫‘地脉精魄’。资料已打包,需要我念给您听吗?”
“发过来吧,我自己看。”黄平切断通讯。
灵枢镜镜面恢复原状,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
“地脉精魄……半能量态生命……”他低声自语,“若真是如此,倒有点意思了。或许……能谈谈?”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幕下寂静的东河谷方向。黑暗中,那片山峦轮廓如蛰伏的巨兽。
“加速生产‘琉璃金火砖’。”他仿佛在对虚空下令,“另外,让秦望准备一套‘灵文共振通讯阵’的基础构件。规格按……能与筑基期神识进行简单意念交流的标准来。”
虚空中有微不可察的波动应和,随即消散。
黄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做生意嘛,不一定非要买和卖。有时候,找到共同利益,建立沟通渠道,才是长久之道。
仙帝不懂商业,但仙帝懂人心,懂万物,懂平衡。
当然,前提是,对方也得讲道理。
若是不讲道理……他瞥了眼角落里那罐准备用来烧砖的“镁屑”。
仙界垃圾,也是有很多用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