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黄甲寅的模拟结果出来了。
他把数据图投影在精舍的墙上，十二张图表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部快放的灾难片。
“这是基于tS-07当前震动频率和强度的推演。”黄甲寅指着第一张图，“开始时，影响范围局限在东河谷，直径三百米。地表会出现轻微裂缝，地下水位波动。”
他的手移向第三张图：“如果持续运转四十八小时，震动会通过特定岩层传导，影响范围扩大到直径一点五公里。这个范围内，地面沉降风险增加，最大可能下沉两到三厘米。”
第六张图：“七十二小时后，震动频率开始与周边地脉产生耦合。福地外围我们标记的四个脉动点，会首先受到影响。它们的脉动强度会增加百分之八十到一百二，频率可能出现偏移。”
第九张图最可怕：“如果运转超过五天，耦合效应会进一步加强。福地核心区域的地气流转可能出现紊乱。灵枢镜监测到的‘呼吸节奏’会被打乱，局部区域灵机可能淤积或失控外泄。”
最后一张是综合风险图，整个福地及周边十公里范围被红色、橙色、黄色的等高线覆盖。
“最坏情况，福地的隐匿效果可能被削弱百分之三十。”黄甲寅声音沉重，“外界更容易察觉到异常。而且，地气紊乱可能诱发小型滑坡或岩体松动。”
秦望盯着那些图表，脸色发白：“这东西……必须停掉。”
“问题是怎么停。”林薇通过视频会议接入，“陆教授团队现在肯定也在研究怎么处理。但他们不知道这装置和福地的关联，也不知道停掉它的正确方法。”
黄甲寅看向视频画面：“师尊有什么指示？”
“师尊说，把这份推演的核心结论——特别是关于震动传导和地质风险的部分——整理成一份‘地质风险评估报告’。”林薇说，“不用提福地，就纯粹从地质工程角度分析。然后，通过我们和县自然资源局的合作渠道，‘无意中’让这份报告被陆教授团队看到。”
“他们会信吗？”秦望问。
“他们是专业人士，看到数据就会明白严重性。”林薇说，“而且，报告里可以埋几个线索——比如提到某种特定频率的震动可能加速特定岩层的疲劳破坏。陆教授团队手上有tS-07的实际震动数据，一对就明白。”
黄甲寅点头：“我马上整理。两小时内给你。”
“抓紧。”林薇说，“我这边也会安排，让县里‘刚好’有个地质灾害防治的会议，邀请陆教授团队参加。报告就在会议上‘不小心’传阅。”
视频挂断。黄甲寅和秦望对视一眼，开始分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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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东河谷临时营地。
陆教授帐篷里的灯还亮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tS-07箱体内部的详细照片。他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看着从总部传过来的解密档案。
档案不多，只有十几页，但信息量巨大。
tS系列，全称“telluric Stabilization”，地壳稳定计划。始于1965年，终止于1972年。核心理论是苏联科学家提出的“地壳谐振假说”——通过向地壳注入特定频率的机械波，可以抵消或分散构造应力，从而减少地震发生概率。
x-3结晶复合体，是计划中使用的核心材料。根据档案描述，那是一种人工合成的硅酸盐晶体，掺杂了特殊稀土元素，具有“显着的地震波谐振特性”。但档案里也提到，实验室测试中发现，x-3晶体在特定条件下，会与“未知的自然场”发生耦合，产生“不可预测的次级效应”。
“未知的自然场”……陆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种模糊的用词，在那个年代的机密文件里，往往意味着他们遇到了无法解释的现象。
档案最后一页是终止命令，签署日期1972年4月。命令要求所有原型机立即停运、拆除核心组件、彻底销毁。销毁记录应该归档，但tS-07的销毁记录……缺失。
要么是遗漏了，要么是有人故意没销毁。
陆教授关掉档案，调出今天下午地面裂缝的照片。裂缝的分布很有规律，以钻孔为中心，呈放射状延伸。最长的裂缝已经延伸到二十米外。
这不是普通的地面开裂。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呈现一种奇怪的酥脆状态，像是被从内部震碎了。
他又调出地震仪的实时数据。tS-07还在运转，震动持续不断。频率很稳定，27.3赫兹，但振幅在缓慢增加——从今天下午到现在，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照这个趋势，明天早上振幅会增加百分之三十以上。到时候，地面的裂缝会扩展到多大？
帐篷帘子被掀开，何博士端着一杯热茶进来。
“教授，还没休息？”
“睡不着。”陆教授接过茶，“裂缝扩展速度的数据出来了吗？”
何博士点头：“出来了。从下午四点到现在，裂缝平均扩展速度是每小时五厘米。但有个问题——扩展速度不是匀速的，而是脉动式的。每次tS-07的震动周期达到峰值时，裂缝会突然加速扩展几毫米。”
“共振效应。”陆教授低声说，“地面在和装置的震动共振。这样下去，不用等振幅增加到危险值，地面结构就会因为共振疲劳先垮掉。”
“那我们必须尽快停掉它。”何博士说，“可是怎么停？档案里有提到关闭程序吗？”
“没有。只有一句话：‘核心组件拆除后，谐振将自然终止。’”
意思是，得把那些玻璃容器取出来。
但今天小刘只是取出又放回，就引发了这么大的反应。如果真把容器全部取走，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学生探头进来：“教授，县自然资源局刚才通知，明天上午有个地质灾害防治的紧急会议，想邀请我们参加。说是有份风险评估报告，可能和我们现在的状况有关。”
陆教授和何博士对视一眼。
“回复他们，我们参加。”陆教授说。
学生离开后，何博士低声说：“这么巧？”
“不管巧不巧，去看看。”陆教授端起茶喝了一口，“另外，联系总部，申请调动一台便携式振动阻尼装置。如果实在不行，我们试试从外部抵消它的震动。”
“那种设备调动需要时间。”
“那就尽快。”陆教授说，“我总觉得，这山谷里的麻烦，比我们看到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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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福地核心。
黄平站在灵枢镜前，镜面上同时显示着四个画面：东河谷的裂缝扩展模拟、四个脉动点的实时数据、福地整体地气流动图、以及一份正在草拟的“地质风险评估报告”摘要。
他的手指在镜面边缘轻轻划过，画面随之切换、缩放、叠加。
“甲寅的推演基本正确。”他轻声自语，“但漏算了一点——x-3晶体如果长期处于激活状态，会开始吸收周围的游离能量。”
他调出tS-07装置的结构图，放大核心部分。那些玻璃容器里的液体，在档案里被称为“活性介质”，主要成分是重水和特殊电解质的混合物。它的作用不仅是保存晶体，更是维持晶体的“极化状态”。
但如果震动持续，极化状态会加强。晶体开始像天线一样，主动吸收特定频段的能量——包括地热、地磁，以及……灵机。
“这就是档案里说的‘次级效应’。”黄平眼神微凝，“它吸收的能量越多，谐振强度越大。强度越大，吸收越快。正反馈循环。”
他算了一下时间。以现在的增幅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时后，tS-07吸收灵机的效率会达到一个临界点。那时候，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地质装置，而会变成一个不断抽取福地灵机的“漏洞”。
必须在那之前停掉它。
但停掉的方法，不能硬来。x-3晶体一旦被激活，如果突然断电或强行拆除，可能会因为能量失衡而释放所有储存的能量。那种释放，轻则引发一次局部地震，重则……可能造成更诡异的效应。
需要一种“温和”的关闭方式。让晶体慢慢退极化，释放能量，最终回到休眠状态。
黄平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他开始书写，不是用笔，而是用指尖。指尖所过之处，纸面上浮现出发光的银色线条。
那是一个阵法的草图。结构很特别，不是常规的聚灵或防护阵，而是一种“导流与消散”复合阵型。原理是通过特定频率的引导，让tS-07晶体储存的能量缓慢、均匀地释放到周围岩体中，避免集中爆发。
阵法需要四个节点，位置很有讲究——必须能覆盖tS-07，又不能影响福地核心。
黄平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福地外围那四个脉动点的位置。
菱形分布，边长五十米。中心点在山坳，四个点刚好在四个方向。
如果那下面埋的真是“镇地石”之类的修士遗物，那么它们本身就有调节地气的功能。以它们为节点布阵，再合适不过。
但前提是，得先搞清楚那四个点下面到底是什么。
黄平拿起电话，打给黄甲寅。
“甲寅，你监测的那四个脉动点，我需要知道它们在地下十米范围内的精确结构。用寻龙尺结合地听术，做一次精细扫描。天亮前，我要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黄甲寅沉稳的声音：“是，师尊。”
挂掉电话，黄平重新看向灵枢镜。镜面上，代表东河谷的红色区域正在缓慢扩大，像一滴墨水在清水中扩散。
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夜空，星光黯淡。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预告什么。
黄平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秋夜的天空高远而清澈，但他能感觉到，大气中的灵机流动，出现了一丝极微弱的紊乱。
那是tS-07开始产生影响的征兆。
“该落子了。”他轻声说，走回屋内。
书桌上，那张画着阵法的纸，银色的线条微微发光，像是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