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福地精舍里灯火通明。
黄甲寅和秦望刚完成四个脉动点的地下扫描,数据堆满了三块显示屏。寻龙尺结合地听术得到的三维图像显示,每个点下方三到五米深处,都埋着一个规整的方形结构,材质致密,非金非石。
“尺寸完全一致,长宽都是八十厘米,高六十厘米。”黄甲寅指着图像,“四个结构呈镜像对称,内部都有中空腔体,腔体中心有球状物体,直径约二十厘米。”
秦望调出材质分析:“外层材料对灵机有微弱的屏蔽和引导作用,类似……劣化的空冥石。内部球体成分不明,但能量读数很高,而且脉动规律和tS-07完全同步。”
“果然是配套的东西。”黄甲寅想起黄平提过的“镇地石”,“师尊推测得没错,这四个是布阵的节点,tS-07可能是主控单元。只是不知道当年布阵的人为什么把主控单元埋在东河谷,节点却放在这里。”
“距离太远,中间隔着山梁。”秦望测量了一下,“直线距离八百米,中间地质构造复杂。当年布阵的人要么修为极高,能无视地形影响;要么……用了我们不知道的传导方式。”
正说着,精舍的门被推开,黄平走了进来。他只穿着单衣,外面披了件深灰色的外套,看起来像是半夜起来散步的寻常老人。
“师尊。”两人立刻起身。
黄平摆摆手,走到显示屏前,一张张图仔细看过。
“不是镇地石。”他看完后说,“镇地石是浑然一体,不会有这种分层结构。这东西……倒像是个‘收发装置’。”
“收发什么?”
“能量。或者信息。”黄平指着内部的那个球体,“看它的位置,在腔体正中心,四面不挨着。外层结构既是保护层,也是导流层。球体吸收或释放的能量,通过外层结构均匀导向四周。”
他调出四个点的位置关系图,又叠加了tS-07的位置。
“菱形分布,tS-07在延长线的交点上。”黄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虚拟的线,“如果这是个大阵法,tS-07就是阵眼,这四个点是辅助节点。但阵眼埋得太远,效果会大打折扣。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除非布阵的人,本意就不是要覆盖这片区域。”
“那要覆盖哪里?”
黄平没有直接回答。他调出福地的整体地形图,把四个点和tS-07的位置标上去,然后以tS-07为中心,画了一个半径两公里的圆。
圆的范围,刚好把福地核心区的大部分区域都包括了进去——但四个节点都在圆外。
“这是防护阵。”黄平说,“但不是保护圈内,而是保护圈外。”
秦望没听懂:“保护圈外?”
“对。”黄平指着圈外的区域,“你们想,如果圈内有什么东西,能量很强,需要约束。最简单的办法是在周围布阵,把能量锁在里面。但还有一种思路——在更外围布阵,形成反向约束,不让圈内的能量泄漏出去。”
他点了点四个节点的位置:“这四个点,可能就是反向约束阵的一部分。它们的作用不是聚能,而是……泄能。把从圈内泄漏出来的多余能量,引导到特定方向消散掉。”
“那tS-07呢?”
“可能是泄能的出口。”黄平说,“或者说,转化器。把引导过来的能量,转化成不会引起注意的形式——比如,转换成特定频率的震动,让它看起来像自然地质活动。”
黄甲寅和秦望面面相觑。这个推论太惊人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五十年前,就有人在这片山区布下了一个巨大的、用来隐藏某种高能量存在的阵法。tS-07和四个节点,只是这个阵法暴露出来的一小部分。
而福地,刚好在这个阵法的“圈内”。
“所以福地的灵机复苏,可能不是偶然?”黄甲寅声音发干,“是那个阵法年久失修,约束力减弱,灵机才泄漏出来的?”
“有可能。”黄平点头,“或者更糟——福地的复苏,加速了那个阵法的失效。tS-07被激活,可能是阵法失衡的连锁反应。”
房间里一时寂静。窗外传来遥远的虫鸣,衬得夜更静了。
“师尊,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秦望问。
黄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两件事。第一,稳住tS-07,不能让它失控。第二,查清楚那个大阵法的全貌。”
他转身,目光落在黄甲寅身上:“你画的消散阵法,图纸给我看看。”
黄甲寅赶紧调出设计图。那是个四节点引导阵,结构精巧,但规模不大。
黄平看了几分钟,伸手在屏幕上修改了几处。
“这里,引导频率要调到27.3赫兹的谐波,不能完全一致,否则会共振。这里,能量释放通道要增加缓冲层,避免冲击岩体。还有这里……”他连续改了七八处,整个阵法的结构变得复杂了许多,但看起来更稳定、更柔和。
“按这个布阵。用寒青玉做节点核心,外围铺沉沙缓冲。布阵点就选在那四个脉动点正上方,利用它们原有的导流结构。”
“那tS-07那边……”
“阵法启动后,会形成一个温和的能量引导场。”黄平说,“tS-07释放的能量,会优先被引导到场内,通过四个节点均匀释放。这样既能避免局部过载,也能慢慢降低tS-07的负载,让它自然减速、停机。”
他顿了顿:“但这个阵法需要精准控制。布阵完成后,你要守在灵枢镜前,随时调整参数。秦望辅助,注意地气变化。”
“是。”两人齐声应道。
“第二件事,查大阵法。”黄平看向秦望,“你去找林薇,调取这片山区五十年来所有的地质勘探、工程档案,特别是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初的。重点找那些‘未完成’、‘中途停止’、‘资料缺失’的项目。”
“您怀疑……”
“我怀疑那个大阵法的建设,当年是以某种工程项目的名义进行的。”黄平说,“可能是水文站、气象站、或者地质监测站。找出来,我们才能知道阵法的真实规模和目的。”
秦望点头:“我天亮就去。”
“抓紧时间。”黄平看了眼窗外,“天快亮了。甲寅,你准备布阵材料。中午前要完成。”
两人领命而去。精舍里只剩下黄平一人。
他走到灵枢镜前,镜面上,代表tS-07的红色光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像一颗不安的心脏。四个脉动点的绿色光点,闪烁频率与它完全同步。
而在更外围的福地边界,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地波动。
那是福地自然形成的灵机场边缘。
黄平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很久。它的波动模式,和tS-07的震动频率,有某种微妙的相位差。
就像两个不同步的钟摆,一个快,一个慢。但如果快的那一个突然加速,慢的那一个,可能会被带着一起共振。
“时间不多了。”他轻声说。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山里的麻烦,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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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县自然资源局会议室。
陆教授团队全员到齐,县局来了三位领导,还有地质灾害防治中心的几个技术员。会议桌上摊着地图和报告。
主持会议的是县局副局长,姓张,五十来岁,头发稀疏。他先客套了几句,然后切入正题。
“接到陆教授团队的报告后,我们高度重视。结合我们自己的监测数据,还有……呃,合作单位提供的一份风险评估报告。”他推过来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大家先看看。”
陆教授接过报告。封面很简单:《罗霄山脉北段东河谷区域地质活动风险评估(初稿)》。署名单位是“省地质工程研究所与攸县自然资源局联合课题组”,日期是三天前。
他翻开内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报告的数据详实得过分。不仅有常规的地形、地质、水文数据,还有精细的地下构造剖面、岩体力学参数、甚至包括了浅层地应力场的模拟分析。
核心结论用红字标出:“该区域浅层存在不稳定空腔结构,近期监测到持续性微震活动,震动频率27.3赫兹。模拟显示,如震动持续增强,可能诱发渐进式岩体松动与地面沉降,最大风险半径一点五公里,建议立即采取干预措施。”
27.3赫兹。和tS-07的震动频率一分不差。
陆教授抬头看向张副局长:“这份报告的数据来源是?”
“哦,这个啊。”张副局长笑了笑,“我们和省所一直有合作,这片山区本来就在长期监测范围内。前几天刚好在做季度数据分析,就发现了这个异常。听说陆教授你们也在那边开展工作,就想着赶紧通个气。”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陆教授不信。这么专业、这么及时的报告,刚好在他们挖出tS-07的第二天就出来,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继续往下翻。报告附录里有一份振动传播模拟图,显示如果震动源持续运转,能量会通过特定岩层向西北方向传导,并在某个区域——图上标了个红圈——产生显着叠加效应。
红圈的位置,离东河谷直线距离约八百米,在一片无名的山坳里。
陆教授心里一动。那个位置,好像就是……昨天小陈提过的,福地旅游区的外围边界?
“张局,这个红圈区域,有什么特别吗?”他问。
“特别?没什么特别啊。”张副局长凑过来看,“就是片普通山林。不过……听说‘栖龙’公司在那儿搞了个什么生态恢复示范区,种了不少树。”
又是“栖龙”。
陆教授合上报告。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份报告是有人特意准备好的,目的就是让他们重视tS-07的风险,并且……暗示他们那个红圈区域可能受影响。
“感谢县局的及时通报。”他说,“我们团队会认真研究这份报告,尽快制定应对方案。”
“应该的,应该的。”张副局长笑着说,“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提。安全第一嘛。”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讨论了些技术细节。散会后,陆教授团队回到临时营地。
何博士把报告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凝重。
“教授,这报告的专业程度很高,不像是县局能做得出来的。而且结论很明确——必须停掉震动源,否则有地质风险。”
“我知道。”陆教授看着东河谷方向,“但怎么停?我们试过了,碰一下反应就那么大。”
“报告里没提具体方法,但提到了‘能量引导’的概念。”何博士翻到某一页,“这里说,对于持续性振动源,如果无法直接关闭,可以考虑在传播路径上设置阻尼或导流装置,将能量引导到低风险区域释放。”
“引导?”陆教授想起昨天申请的振动阻尼装置,“那东西还要两天才能到。”
“也许……我们可以先试试土办法。”何博士说,“报告里提到,振动主要沿特定岩层传播。如果我们能在传播路径上制造一些人工裂隙,改变岩体结构,也许能打乱传播模式,降低能量集中。”
陆教授思考片刻。这方法理论可行,但风险也不小——人为制造裂隙,本身就可能引发岩体失稳。
但tS-07的震动还在增强。今早的数据显示,振幅又增加了百分之十。地面裂缝已经扩展到三十米外,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没有时间等设备了。
“选点。”陆教授做出决定,“在振动传播的主要方向上,找三到五个点,打浅孔,装微型爆破装置。爆破当量要小,只制造微裂隙,不破坏整体结构。”
“爆破需要审批……”
“特事特办。”陆教授说,“我联系总部,走紧急程序。你今天下午就带人选点,做好准备工作。明天一早实施。”
“是。”
何博士离开后,陆教授独自坐在帐篷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卫星地图,把报告里那个红圈区域放大。
那片山坳看起来平平无奇,植被茂密,没有道路,也没有任何人工建筑。
但“栖龙”公司在那里搞生态恢复……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他想起昨天小陈无意中提到的,说“栖龙”在那片区域监测到一些“有趣的生态现象”,所以重点保护。
真的只是生态现象吗?
陆教授放大图像到极限,像素开始模糊。但在那片浓绿的植被中,他似乎看到……四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则排列的小片空地。
每个空地大小相仿,间隔均匀,呈菱形分布。
就像四个埋设了什么的点位。
陆教授后背一阵发凉。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拼图面前,而手里的碎片,开始一片片拼出某个令人不安的图案。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总部的加密线路。
“我需要tS-07项目所有关联档案的访问权限,包括所有参与人员的背景资料。”他压低声音,“还有,查一下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在这片山区活动过的所有科研或工程单位。特别是……和地质、地震、能量研究相关的。”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的答复。
陆教授挂掉电话,走出帐篷。阳光很好,但山谷里吹来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望向那片红圈标注的山坳方向。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和tS-07又是什么关系?
而“栖龙”公司,在这个局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谜团越来越多,但陆教授有种预感——答案,已经离得不远了。
只是他不知道,当答案揭晓时,他是否准备好面对它。
与此同时,福地精舍里,黄甲寅和秦望正把最后一块寒青玉埋入土中。
四个布阵点,全部完成。
黄甲寅站在中央,手持寻龙尺,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一个温和而稳定的能量场,正在四个点之间缓缓成形。
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轻柔地铺展开来。
网的中心,正对着东河谷的方向。
“阵法成了。”他睁开眼,对秦望说。
秦望点点头,但脸上没有喜色,只有凝重。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