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岳灵居的晨雾未散,黄平立于新砌的观景台上,忽觉东北方向传来一丝熟悉的因果牵动。那气息虽微弱,却带着《易》理特有的韵律波动,正是前日老陈提及的攸县灵龟峰方向。
“黄甲寅……”他低声念出这个从因果线中浮现的名字,嘴角微扬,“字有城,又字嘉诚,倒是讲究。”
既是故人之后,又沾着同姓之缘,当去一会。
他一步踏出紫盖峰,身形在晨雾中淡去。山风拂过,只余松涛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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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县,灵龟峰下。
沿着大路行约五米,便见一座三开间的青瓦平房紧邻路侧,坐东北朝西南,门楣悬一块红底黄字匾额,上书“黄大仙命馆”五个端庄大字。此时刚过辰时,馆门已开,门前竹帘半卷。
黄平缓步走近,神识先扫过馆内布局:
正中一间为堂屋,对门墙上挂着一幅太极阴阳图,左右分悬鬼谷仙师与三茅真君画像。靠墙设一长条实木茶几,茶具齐全。西北角设一神龛,供着观音、文殊、普贤三尊菩萨像,香火氤氲。
左侧一间是书房,书架上满是命理典籍。右侧则是起居之所,陈设简单。
此时,堂屋茶几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国字脸,浓眉,下巴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身穿藏青对襟褂子,正低头研读一本泛黄的《紫微斗数全书》。
正是黄甲寅,字有城。
黄平掀帘入内。
黄甲寅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来者身上时,手中书卷微微一滞。他看相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气场——此人看似平平无奇,细观却如雾里看山,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重重时空。
“先生是问卦还是看相?”黄甲寅放下书卷,起身拱手。
“寻故人之后。”黄平走到茶几旁,目光扫过墙上的太极图,“黄守真是你七世祖?”
黄甲寅浑身一震。
守真公正是族谱上记载的七世祖名讳,但此事便是黄氏族人亦少有人知,更别说外人。
“先生如何得知?”他声音微紧。
黄平不答,只伸指在茶几上轻轻一叩。
“咚”的一声轻响,木纹流转,竟在桌面上显出一幅画面:风雨山洞中,一老一少对坐论易,老者以树枝在地上划出六十四卦方圆图,少年凝神细观。那老者面容,与眼前之人有七分神似。
黄甲寅瞪大眼睛,族谱中那幅早已遗失的“先祖遇仙图”,竟在此重现!
“三百年前,我在灵龟峰下遇一少年,见他于雨中仍捧《周易》苦读,心有所感,便在山洞中与他讲了三日易理。”黄平缓缓道,“那少年便是黄守真。我与他有约,若后世子孙中有人心性纯良、于易道有天赋者,可续此缘。”
“您……您是……”黄甲寅声音发颤。
“我姓黄,单名一个平字。”黄平看向他,“你字有城,又字嘉诚,可是取《周易》‘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之意?”
黄甲寅扑通跪地:“晚辈黄甲寅,拜见仙师!”
这正是他取字的典故!连他父亲都未必说得这般清楚!
“起来。”黄平虚扶,“你这命馆,风水倒有些讲究。坐艮向坤,取山泽通气之象。西北供佛,以金生水,暗合《河图》之理。只这太极图挂得偏了三分。”
说着,他凌空一点,墙上那幅太极图无风自动,向右移了三寸。
霎时间,馆内气息流转为之一清。
黄甲寅感受着变化,心中震撼更甚:“仙师真乃神人!”
“不过是些小术。”黄平走到神龛前,拈起三炷香,随手一拂,香头自燃,“你既供菩萨,当知‘观自在’三字真义。这些年为人算命,可曾自在?”
黄甲寅苦笑:“不敢瞒仙师,晚辈初时以为能为人解惑,是功德。久了方知,世人来问,多半只想听想听的话。所谓算命,不过是说些模棱两可之语,收些心安理得之钱。何来自在?”
“倒还诚实。”黄平点头,“你祖上那道基种子,到你这一代,该发芽了。”
他伸指,点在黄甲寅眉心。
一点温润清光没入。
黄甲寅浑身剧震,眼前世界豁然开朗——他看见香火愿力如金雾缭绕,看见地气如青烟升腾,看见远处灵龟寺上空有淡淡的佛光笼罩。更玄妙的是,他能感应到来者身上的“气”:或浊或清,或滞或畅,皆如掌上观纹。
“此为灵觉。”黄平收回手指,“从此你可观气识运,方算真正踏入命理之门。”
黄甲寅感受着体内变化,良久,忽然整衣再拜:“仙师再造之恩,甲寅愿终生追随!”
“我确需一人打理衡山产业。”黄平坦然道,“我在紫盖峰建了处院子,名‘南衡居’。你若愿去,可为我管家,闲暇时我可传你修行之法。只是……”
他看向命馆:“你这馆子,经营多年,舍得?”
黄甲寅环顾馆内,目光扫过满架藏书、神龛菩萨、墙上的祖师画像,最终落在那幅刚被挪正的太极图上。
“半生为人算命,不过是雾里看花。”他缓缓道,“今日得见真道,方知往日皆虚。这馆子……”
他走到神龛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菩萨见证,弟子黄甲寅今日放下算命生涯,愿随仙师修行正道。此馆暂且封存,待有缘时再开。”
说罢,他转身看向黄平,神色坚定:“仙师,甲寅愿往!”
“好。”黄平点头,“三日后,你去衡山紫盖峰寻我。这两日,你可试试新开的灵觉,为有缘人卜上几卦,也算全了这段尘缘。”
“谨遵仙师吩咐。”
黄平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你那字‘嘉诚’甚好,以后便用此字吧。诚信为人,诚心修道,方是正道。”
“谢仙师赐教!”
黄平掀帘而出,一步踏出,身形已至数丈外,再一步,便消失在晨雾缭绕的路口。
黄甲寅追至馆外,望着那空荡荡的大路,怔立良久。
转身回馆,他先对着神龛三拜九叩,又对祖师画像躬身行礼。随后取出笔墨,在一张红纸上写下:
“本馆馆主因故远行,即日起闭馆谢客。有未了之缘,他日再续。”
将纸贴在红底黄字的匾额下方,他缓缓关上那扇开了二十年的馆门。
门轴吱呀,如岁月叹息。
馆内,香火依旧。
馆外,人生已转向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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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衡山紫盖峰。
黄甲寅背着简单行囊,徒步上山。他依照黄平所留的路线,绕过后山小道,来到一片正在施工的院落前。
白墙青瓦已现雏形,工匠们在架梁铺瓦,井然有序。院中那株老松下,黄平正与一位老师傅说着什么。
见黄甲寅到来,黄平示意他近前。
“这位是王师傅,南衡居的主匠。”黄平介绍,“甲寅,以后院中一应事务,你与王师傅多商量。”
黄甲寅拱手:“王师傅,晚辈初来,还请多指教。”
王师傅憨厚一笑:“黄管家客气了,咱们都是给黄先生办事的。”
黄平引着黄甲寅在工地转了一圈,详细说明各处规划:何处是主院,何处是茶室,何处是书房,何处将来要建观星台。
走到后园一处平台,黄平停下:“此处地下有灵脉节点,我布了阵法汇聚地气。你以后每日清晨可在此静坐,于修行有益。”
黄甲寅感受着此处清灵之气,心中激动:“谢仙师!”
“既入此门,便称先生吧。”黄平淡然道,“你先安顿下来,住处已安排在东厢。明日开始,我传你基础导引之法。”
“是,先生。”
当夜,月华如水。
黄甲寅坐在临时厢房的窗前,看着月光下的山景,恍如隔世。
三日前,他还在攸县那间命馆里,为人卜算吉凶,说着自己都不尽信的话。三日后,他已在这灵山深处,即将踏上真正的修行路。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古旧罗盘——这是祖传之物,据说是当年那位仙师所赠。
往日他用此盘,只能看个方位吉凶。今日灵觉初开,再看此盘,竟发现盘面那些星辰刻痕中,隐有微光流转。
他将罗盘放在窗前月下。
月光照在盘面上,那些星辰刻痕竟一个个亮起,最终在盘心汇聚成一幅微缩的星图——北斗七星,南斗六星,二十八宿,历历在目。
更奇的是,星图之中,有一点清光格外明亮,正对应着紫盖峰的位置。
“原来如此……”黄甲寅喃喃,“祖上仙缘,早在此处等我。”
窗外松涛阵阵,山风送爽。
他收起罗盘,盘膝而坐,尝试感受黄平所说的“地气”。
初时只觉得山间清凉,渐渐便察觉到一丝温润气息自地下升起,如春水般缓缓浸润四肢百骸。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这便是修行。
与往日那些虚无缥缈的命理之说,截然不同。
远处主院工地上,还有几点灯火。
黄平站在未完工的阁楼上,看着东厢窗内那点烛光,微微颔首。
此子心性沉稳,灵觉已开,又懂人情世故,确是管家的合适人选。
三百年前的因果,今日圆满。
衡山产业,也有人打理了。
他望向夜空,星河璀璨。
人间事,一步步来。
仙途漫漫,且行且看。
转身下楼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袖中飞出一枚玉符,悄无声息地落在黄甲寅窗前。
玉符上刻着两个小字:守真。
既是纪念那位三百年前的少年。
也是给这位后世子孙的期许。
月色下,南衡居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