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漫过紫盖峰。
黄甲寅立于后园那处平台之上,闭目凝神,尝试感应黄平所说的“地气”。三日来,他已初步适应了灵觉开启后的世界——能见常人所不见,能感常人所不觉,但那传说中的“引气入体”,却始终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摸不着。
“心太急。”
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黄甲寅睁眼,见黄平不知何时已站在三尺外,青衫在晨雾中微微飘拂。
“先生。”黄甲寅躬身。
黄平走到他身侧,望向东方渐明的天色:“你观《周易》多年,当知‘乾’卦初九爻辞。”
“潜龙勿用。”黄甲寅脱口而出。
“正是。”黄平颔首,“修行如龙潜于渊,需待时机,需蓄其势。你虽开了灵觉,但体内经络未通,犹如河道淤塞,纵有灵气在侧,亦难入体。”
他伸手指向平台中央:“坐。”
黄甲寅依言盘膝坐下。地面微凉,但坐定后,却能感到一股温润气息自下方升起。
“闭目,静心。”黄平的声音带着某种韵律,“先忘你所学那些卦象爻辞,忘那些吉凶祸福。修行之初,要的是一颗空明心。”
黄甲寅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初时还有诸多念头纷至沓来——命馆的红底黄字匾额、神龛前袅袅的香火、那些来问卦者或焦虑或期盼的面容……渐渐地,这些画面淡去,只余山间风声、鸟鸣、以及地下那若有若无的脉动。
“感觉到了么?”黄平问。
“地……在动?”黄甲寅不确定地说,“很微弱,如心跳。”
“是地脉。”黄平的声音如潺潺流水,“这紫盖峰下有一条残存的灵脉支流,虽微弱,却纯净。你且听我口诀——”
他缓缓念诵:
“乾为天,坤为地,人在其中,承天接地。
气从涌泉入,沿经上行,过三关,通任督。
初如溪流涓涓,渐成江河滔滔。
外摄天地精华,内养自身元炁。”
口诀不长,仅八句六十四字,却字字如珠,蕴含深意。黄甲寅默默记诵,渐觉体内似有暖流自脚底涌泉穴升起,缓缓上行。
“莫贪快。”黄平的声音适时响起,“今日只需让这一丝地气行至膝上足三里。多了,你经脉承受不住。”
黄甲寅依言导引,那一丝微弱的地气如蚯蚓般在经络中缓缓爬行。初时艰涩,时有阻滞,但他谨记黄平“勿急勿躁”的叮嘱,只以意念轻轻引导,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半个时辰后,地气终于行至右膝上方的足三里穴。
刹那间,整条右腿一热,仿佛浸泡在温水中,说不出的舒泰。
“可以了。”黄平的声音带着赞许,“第一次导引,能至足三里,已是不错。收功吧。”
黄甲寅缓缓睁眼,发现东方已露朝霞,不知不觉竟过去了一个时辰。他试着站起,右腿竟轻健许多,往日因久坐留下的酸胀感荡然无存。
“这便是修行么?”他喃喃道。
“这只是开始。”黄平负手而立,“引气入体,洗经伐髓,强身健体只是附带。真正的修行,修的是心,炼的是性,求的是道。”
他顿了顿,看向黄甲寅:“你祖上那道基种子,今日算是发了芽。但能长成什么样子,要看你自己。”
“弟子定当努力!”黄甲寅郑重道。
黄平微微一笑:“既称弟子,便该有师徒名分。我游历诸天万界,尚未正式收徒。今日在人间,便收你为记名弟子。”
黄甲寅一愣,随即大喜,整衣跪地:“弟子黄甲寅,拜见师尊!”
“起来。”黄平虚扶,“既入我门,需守三则:一不恃强凌弱,二不违心背道,三不妄传法门。你可能做到?”
“弟子谨记!”
“好。”黄平自袖中取出一卷青色玉简,“此乃《太玄导引诀》,分九层,是打基础的功法。你且拿去,每日依此修行。有不明处,可来问我。”
黄甲寅双手接过,触手温润。展开一看,玉简上浮现出金色文字,竟是自动演化成他最能理解的图文形式——这玉简竟能因人而异,显化最适合的内容!
“此简有灵,会根据你的进度逐步解封内容。”黄平解释道,“你现在只能看第一层。待修成,第二层自现。”
“谢师尊赐法!”
黄平又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正面刻“南衡”二字,背面是一幅微缩的紫盖峰图:“这是南衡居的管家令,持此令可调度院中一应事务。修行之余,院子的建设你要上心。”
“弟子明白。”黄甲寅郑重接过。
“去吧。”黄平挥手,“今日先熟悉功法,明日此时,再来此处。”
“是!”
黄甲寅捧着玉简和令牌,心中激荡难平。他回到临时居住的东厢,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展开玉简。
第一层内容不多,主要讲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引导灵气沿十二正经运行、以及几个简单的养生桩法。图文并茂,深入浅出,甚至详细标注了每条经络的走向、每个穴位的功用。
他细细研读,越看越觉精妙。这功法看似简单,却暗合《周易》阴阳变化之理,与他所学易理隐隐呼应。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乾为阳,督脉主之;坤为阴,任脉主之。阴阳交汇,方成周天。”
有了早晨那次成功的导引经验,加上玉简的详细指引,他很快掌握了要领。当下便在屋中按图站了一个“抱元桩”,感受着微弱的地气自足底涌入,沿腿上行。
这一次,比早晨顺畅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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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黄甲寅拿着管家令,开始履行管家的职责。
王师傅正带着工人在主院铺设青石地砖,见他来了,笑问:“黄管家,您看这砖缝留得可合适?”
黄甲寅细细看去。他虽不懂建筑,但灵觉开启后,对“气”的流动格外敏感。这些青石地砖的铺设,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韵律,使院中气息流转顺畅。
“王师傅手艺高明。”他由衷赞道,“砖缝宽窄一致,走向顺地气而行,很好。”
王师傅一愣:“地气?黄管家也懂这个?”
“略知一二。”黄甲寅微笑,“先生说过,建筑之道,当顺天应地。这院子建在灵脉之上,一砖一瓦的摆放,都会影响地气流转。王师傅虽不知其中道理,但凭多年经验,做的正是对的。”
“原来如此!”王师傅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总觉得这院子特别舒服,干活都不累。”
两人又讨论了茶室、书房的建造细节。黄甲寅虽无经验,但他精通易理,对方位、格局的把握极准,每每能提出让王师傅拍案叫绝的建议。
转到茶园时,老陈正在修剪茶树。见黄甲寅来,他擦擦汗:“黄管家,您看这茶树,今年长得特别好!”
黄甲寅蹲下身,灵觉扫过。果然,这些茶树受地气滋养,枝叶格外青翠,叶片中竟含着一丝极淡的灵气。
“陈师傅,以后修剪时,可留三枝朝东的侧枝。”他观察片刻后说道,“东方属木,得朝阳之气,茶叶品质会更佳。”
“有道理!”老陈连连点头,“还是读书人懂得多!”
巡视完毕,黄甲寅回到东厢,继续研读《太玄导引诀》。
傍晚时分,黄平忽然出现在他屋中。
“师尊。”黄甲寅连忙起身。
“今日感觉如何?”黄平问。
“回师尊,弟子已初步掌握第一层功法。”黄甲寅恭敬道,“只是……导引灵气时,时快时慢,难以恒定。”
“正常。”黄平点头,“初学如婴儿学步,跌跌撞撞才是常态。你且演示一遍。”
黄甲寅依言站桩,闭目导引。
黄平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指在他背心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气息涌入,瞬间贯通他体内数处淤塞的穴位。黄甲寅浑身一震,只觉灵气运行骤然顺畅,如溪流归河,滔滔不绝。
“记住这种感觉。”黄平收回手指,“你体内有几处先天闭塞,我已帮你打通。往后修行,当以此为参照。”
“谢师尊!”黄甲寅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通畅,激动不已。
“修行非一日之功。”黄平淡淡道,“《太玄导引诀》九层,你若能在三年内修至第三层,便算入门。届时,我可传你更深奥的法门。”
“弟子定不负师尊期望!”
黄平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既为管家,院中事务需多费心。尤其那观星台,建造时要特别注意方位,我晚些给你图纸。”
“是。”
待黄平离去,黄甲寅在屋中静立良久。
窗外的夕阳将山峦染成金黄,南衡居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他抚摸着手中的玉简和令牌,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半生飘零,为人算命,看似通透,实则迷茫。而今,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清晰的路——修行之路,亦是人生之路。
这条路或许漫长,或许艰难。
但他知道,有师尊在前引路,有南衡居为基,有这片灵山为伴。
足矣。
夜深时,他再次站桩修行。
这一次,灵气运行如臂使指,再无滞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丝丝温润的地气自足底涌入,沿经络上行,滋养着每一寸血肉,洗涤着每一处杂质。
修行,原来如此美妙。
窗外,月明星稀。
紫盖峰上,南衡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新的修行者,也在这片灵山之中,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