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一批会员到来的那天，海上有雾。
四个人从不同城市出发，在同一天到达舟山，然后转乘同一艘轮渡。林深在码头上等他们，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蓝屿”两个大字。海风把他的纸吹得哗哗响，他看起来像一个接机的导游，但眼神比导游紧张得多。
第一个下船的是个姑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背着一个看起来比她自己还重的登山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她摘下一只耳机，对林深说：“你是那个……岛屿连接者？”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这个职位是真的存在”的惊讶。
“林深。欢迎来青浜。”
“我叫程雨桐，UI设计师。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工位照片，那个窗户正对着海是吧？那个工位还在吗？”
“还在，我给你留了靠窗的那个。”
她笑了，那种笑容像是憋了很久。
第二个下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冲锋衣，但冲锋衣的袖口已经磨毛了。他拖着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箱子上贴满了机场行李标签，从浦东到法兰克福到新加坡到旧金山。他走过来，没有自我介绍，先问了一句：“这里的网速上行是多少？”
“平时稳定在八十兆，高峰时段可能会降到五十。如果突然掉到十以下，那可能是渔船路过的时候绞到了海底光缆，通常两个小时之内会恢复。”
男人点了一下头，表情里有一种专业人士之间的认可。他说：“陆鸣，后端开发。”
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对情侣，做短视频的，一人背着一个无人机包。男生叫阿朗，女生叫小乔，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来度假的，但林深后来才知道，他们的短视频账号有八十万粉丝，内容全是“在世界的边缘工作”——他们之前在云南的沙溪古镇住了四个月，在大理住了半年，现在决定试试海上。
当晚，林深在办公舱的露台上组织了一场“入岛欢迎会”。其实就是几瓶啤酒，一盘码头老李家的雪菜包子，还有他提前烤好的红薯。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种咸涩但干净的味道。
程雨桐第一个开口。她喝了一口啤酒，说：“我辞掉上一份工作的时候，我leader对我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他说，‘你确定你要去那种地方？你的职业生涯会断档的。’”
陆鸣哼了一声：“我的上一任cto跟我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说，‘你现在走的这条路，简历上写不上去。’”
沉默了一会儿。
林深没有说什么“你们的选择是对的”之类的安慰话。他只是往火堆里又加了一根柴，说：“明天早上六点半，码头有雪菜包子。我请你们。”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深渐渐理解了这个职业真正的轮廓。
岛屿连接者的工作内容，和他入职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主要工作是技术性的——修网线、调发电机、协调快递。但这些事情只占了不到百分之三十的时间。真正占大头的工作，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一种东西：翻译。
不是语言翻译，而是文化翻译。
数字游民和本地居民之间，存在着一道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墙。这道墙不是恶意筑起来的，而是由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观、空间观和价值观慢慢沉积而成的。
比如，岛上的人习惯于“等待”。等风来，等潮水涨到合适的程度，等渔船回来，等一年一次的妈祖诞。而数字游民习惯于“即时”。他们需要马上连上wiFi，马上参加一个四十分钟后的远程会议，马上把一份设计稿发给客户。这种“马上”在岛上是一种近乎冒犯的存在。
有一次，一位住在青浜岛的老渔民——就是那个说了“我们都会看着你”的陆老大——来找林深。陆老大的语气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困惑：“你带来的那些人，他们每天都对着那个发光的板子，一整天都不挪窝。他们不看海。他们到这里来，却不看海。那他们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