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他把这个问题带到了当晚的例行聚会上，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程雨桐他们。
程雨桐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说：“你帮我转告他，我看海。我每天都看。我只是需要先做完这个界面。”
陆鸣说：“或者你帮我问他一个问题：他看了一辈子的海，他看出了什么？”
林深没有转告这两个回答。他觉得这两个答案都太锋利了，像两把刀，在空气里划一下是会伤人的。他需要找到一种更柔软的方式，把这两个世界之间的那个缝隙填上，而不是撕开。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在每个工位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潮汐时间表”，还附上了一句话——“涨潮后半小时，海面会变成深蓝色，适合发呆。”
陆鸣看到这个便利贴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了自己笔记本电脑的背面。
还有一次，岛上停电了。
这是林深最怕的事情。东极岛的电力来自嵊泗本岛的海底电缆，一旦电缆故障，全岛就要靠柴油发电机支撑。那天下午两点，台风的外围环流刚刚擦过群岛，风速突然加大，电缆被一艘走锚的货船刮断了。
林深接到岛上电力公司的电话时，正在帮阿朗调试他的无人机。他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用一个塑料文件夹里的应急预案表格翻了三十秒，然后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蓝屿的调度中心，通知他们东极岛舱位进入“三级响应状态”，建议后续会员暂缓上岛。
第二个电话打给码头老李，问他发电机有没有多余的柴油储备。老李说：“有，但不多，你要的话我分你一半。”
第三个电话走到办公舱楼下，对二十个数字游民说的。那一刻他心里是慌的，但他的表情没有出卖他。他说：“海底电缆故障，预计修复时间十二到十六个小时。我们有备用发电机，但只够支撑办公舱的基础运转——网络会断断续续，空调会停，请大家把重要的工作先保存好，非必要的进程可以先关掉。”
说话的时候，他看见程雨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可是我有一个deadline在今晚”。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走到露台上，点了一支烟。
那天晚上，发电机在楼下嗡嗡地响，像一头生病的巨兽在喘息。林深没有睡觉，他每隔一个小时就去检查一次油箱的油位，用手机上的手电筒照着那根透明的油管，看着柴油一点一点下降。凌晨三点的时候，油位降到红线以下了。他穿上冲锋衣，冒着雨跑到码头老李家，老李已经睡了，被他敲门敲醒的时候披着一件军大衣，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是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得来”，然后把提前备好的两个油桶推了出来。
林深扛着油桶走回办公舱的时候，雨已经小了，风还在吹。他看见露台上有一个亮着的屏幕——程雨桐裹着一条毯子，正坐在那里敲键盘。露台的遮雨棚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但她的头发还是湿了。
“我以为你睡了。”林深说。
“我在等电力恢复。”她说，“其实也不是，我就是想看看，这座岛在没有电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看出了什么？”
程雨桐想了想，说：“它好像也没那么需要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