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了十七个地方。
工地搬砖。
不要,说超龄了。
废品站分拣。
去了,干了一上午,老板嫌他分类分得慢,让他走。
饭店传菜。
老板看他一眼就摇头:“你这形象,客人看了吃不下饭。”
超市搬运。
要体检报告,他没有。
家政保洁。
人家要身份证登记,他没有。
保安。最低要求六十岁以下,他超了。
甚至去劳务市场蹲过三天。
每天早上五点去,和一群农民工一起站在路边等包工头来挑人。
包工头来了,扫一眼人群,专挑年轻人。
他的目光在吴钱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三天,一个活儿都没等到。
最后一天,一个包工头看他可怜,说:“老头,你要不嫌累,去帮我卸一车沙子。一车五十块。”
吴钱去了。
卸了三个小时,五十块。
手上的血泡又多了两个。
但五十块买不了几本书。
一套正经的《三命通会》在旧书网上要一百八十八块。
他翻了翻自己所有的钱,捡垃圾攒的、挑大粪挣的、卸沙子得的,总共九十三块四毛。
远远不够。
他坐在桥洞里,看着那九十多块钱,像看着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金銮殿上,穿着龙袍,下面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修长,戴着玉扳指。
然后他醒了,发现自己还是躺在桥洞的硬纸板上,手上是洗不掉的污垢和磨破的血泡。
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饥饿和绝望会让人做出平时绝不会做的事。
他想起城南那片夜场区。
那里有舞厅、酒吧、KtV,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他捡垃圾的时候路过过几次,看到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和醉醺醺的男人进进出出。
他听说过那种地方有一种男人,陪女人睡觉的男人。
有人叫他们,有人叫他们。
他今年五十三岁,但长得不算太老。
因为常年营养不良,他身材偏瘦,皮肤反而比同龄人白净,遗传了祖父的基因。
如果他把自己收拾收拾,去伺候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富婆……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
但他需要钱。
需要钱买书,需要书读懂那本《六十甲子天命富贵录》。
他不想一辈子做乞丐,不想像父亲和祖父一样死在废墟里。
他咬了咬牙。
是城南最大的夜场之一。
霓虹灯招牌闪着粉紫色光,门口停着一排豪车。
吴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
他穿着自己最的衣服,那件灰夹克,裤子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他的头发用捡来的洗发水水洗了,梳得整整齐齐。
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
舞池里一群年轻人在扭动身体,吧台边坐着几个浓妆女子,穿着低胸装,露着大腿。
吴钱走到吧台旁边,看到一个穿黑衬衫的胖男人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他应该是这里的老板,那种派头,那种眼神,那种坐在那里像坐在自己王座上的姿态。
吴钱走过去。
“老板。”
胖男人转过头。
他四十多岁,圆脸,小眼睛,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他上下打量吴钱,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干嘛的?”
吴钱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在吞一把碎玻璃。
“老板,我想……找份工。”
“什么工?”胖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这岁数,来我这儿能干什么?看大门?”
“不是看大门。”吴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说……这儿需要……那种……”
胖男人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吴钱看了三秒钟,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威士忌都洒了出来,“你?你他妈五十多了吧?还来应聘鸭子?哈哈哈哈!”
吧台边几个女人也转过头来看,发出嗤笑声。
吴钱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羞耻,他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羞耻的年纪,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当众踩在脚下的愤怒。
“我……我身体还好……”他咬着牙说。
胖男人止住笑,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老头,你照过镜子没有?”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这儿来的客人,要的是小鲜肉。二十出头,腹肌八块,脸蛋能掐出水来。你看看你……他用手指点了点吴钱的脸,“一脸褶子,一身排骨,走路都打飘。你他妈来卖?谁买?”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钱。
“滚。别在这儿碍眼。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吴钱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这一辈子被人看不起的次数数不清,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主动走过来,主动把自己的尊严放在地上让人踩的。
而对方连踩都不屑。
“我再说一遍,滚。”胖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吴钱没有动。
胖男人挥了挥手。
从暗处走出来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一个光头,一个染着黄毛。
他们一左一右架住吴钱的手臂。
“老板,丢出去?”光头问。
“丢。”胖男人坐回去,端起威士忌,“顺便教教他,什么叫规矩。”
吴钱被拖出了舞吧。
他挣扎了一下,但那两个年轻人力气大得惊人。
他被拖到门外的台阶上,然后……
光头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吴钱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还没缓过来,黄毛又是一脚,踢在他肩膀上。
他倒在了地上。
老东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光头又踹了一脚,这次踢在肋骨上。
吴钱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头。拳头、脚、皮鞋尖,一下接一下落在他身上。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行了。”光头终于停了,“丢远点。”
他被拖起来,拖到街角,然后被扔进了路边一条臭水沟里。
扑通一声。
臭水沟里的水不深,大概到膝盖,但黑得发亮,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吴钱的脸砸在水面上,脏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
他呛了两口,挣扎着翻过身来,仰面躺在沟底。
两个打手站在沟边,低头看着他。
“老东西,下次再敢来,打断你的腿。”光头说。
他们走了。
吴钱躺在臭水沟里,听着夜场的音乐声渐渐远去。
雨水混着臭水从他脸上流下来。
他的肋骨疼得厉害,肚子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他试着动了动,左边第三根肋骨似乎断了一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子在割。
他趴在臭水沟里,生无可恋。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停了,但沟里的水还是冷的。
吴钱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摇摆。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睡在这种地方,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肚子饿得绞痛。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早上只啃了半个发霉的馒头,中午什么都没吃,晚上去舞吧之前喝了一口沟里的脏水,那根本不算吃。
他趴在沟底,脸贴着冰冷的污水,嘴唇发紫。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水里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腿。
起初他以为是水草。
但那个东西又碰了一下,这次带着力度,像是有牙齿在试探性地咬。
吴钱勉强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水里。
黑暗中,他看到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鱼眼,但颜色不对。
不是普通的黑色或灰色,而是五颜六色的。
红、绿、蓝、金,混杂在一起,在水下闪着诡异的光。
他猛地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