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底下黑得像个棺材。
吴钱蜷缩在角落里,把羊皮盒子里的《六十甲子天命富贵录》摊开在膝盖上。
桥洞外面下着雨,雨水顺着水泥顶棚的裂缝滴下来,吧嗒吧嗒地砸在地面上一只破铁盆里。
那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他借着一只捡来的蜡烛头,只有两寸长,火苗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气,一页一页地翻看。
书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八字。
甲子:列着十一个人。
第一个叫“姬玄”,批语写着“天子之命,甲木参天,子水润根,帝王之象”。
第二个叫“沈万山”,批语“财星入库,富可敌国”。
第三个叫孔仲尼,批语“文曲下凡,万世师表”……
乙丑:列着九个。
第一个“嬴政”,批语“金土相生,霸气冲天,千古一帝”。
第二个“刘季”,批语“草莽之龙,时来天地皆同力”……
丙寅、丁卯、戊辰……
每一个干支下面都列着若干人物,帝王将相、巨贾富商、文化巨擘、军事天才……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那些批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什么“财官双美”“食神生财”“伤官配印”“七杀有制”………
这些术语他在一本捡来的半本《渊海子平》里见过一些,但远远不足以让他真正读懂这些批注。
他合上书,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得买书。他自言自语。
声音在空荡荡的桥洞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易经基础、五行生克、天干地支、十神格局、大运流年……
这些知识像一座大山,而他站在山脚下,手里只有这本神奇的《六十甲子天命富贵录》,就像一个不识英文的人拿到了一本莎士比亚全集。
必须买书。
必须系统地学。
但买书需要钱。
钱这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名字里,也扎在他命里。
捡垃圾换来的那点钱,连买一个馒头的都不够,更别说买书。
他必须找一份工作。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夜。
蜡烛烧完了,桥洞彻底陷入黑暗。
他躺在硬纸板上,听着雨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听着自己肚子咕噜噜的叫声。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去找工作。
第一份工,扫大街。
天还没亮透,吴钱就蹲在区环卫所门口等着了。
他把自己能找到的最干净的衣服穿上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一条膝盖处打着补丁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捡来的运动鞋,鞋带断了一根,用塑料绳代替。
环卫所的人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穿着蓝色制服,一脸不耐烦。
“你干嘛?”她问。
“大姐,我想找份扫大街的活。”吴钱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
胖女人上下打量他。
她的目光像一把刀,从他的头顶削到脚底,把每一寸破旧都看得清清楚楚。
“扫大街?”她嗤笑一声,“你多大了?”
“五十三。”
“五十三?”胖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扫大街早上几点上班吗?四点半。你知道要扫多大一片吗?三条街。你知道一天工资多少吗?八十块。你这把老骨头,能撑几天?”
“我能撑。”吴钱说,“我不怕累。”
胖女人摇摇头,转身往里走。“不要。太老了。上次招了个六十的,干了三天就晕倒在路边,送医院花了所里两千多。我们不招五十以上的。”
大姐……
“走吧走吧。”她头也不回地摆手。
吴钱站在环卫所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份工,洗碗。
城中村一家小饭馆的后厨。
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油得发亮的围裙。
“洗碗?”老板看了他一眼,“你手抖不抖?”
“不抖。”
“干过没有?”
“没有。但我学得很快。”
老板让他试了试。
吴钱站在水槽前,把一堆油腻的盘子放进去,挤了洗洁精,开始搓。
他的手在冷水里泡了不到五分钟就冻得通红,但还在坚持。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说:“太慢了。别人一分钟洗八个,你才洗三个。不要。”
“我刚上手,熟了就快了……”
“我这儿不是让你练手的。走吧!”
第三份工,刷马桶。
一家小旅馆。老板娘是个涂着红嘴唇的女人,带着一股浓重的香水味。
“刷马桶?行啊。”她笑眯眯地说,“不过你得先交两百块押金。”
“押金?”
“对啊,怕你把东西弄坏了跑路。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吴钱身上总共不到五块钱。
他转身走了。
第四份工,挖煤。
这个听起来最不可能,但他真的去了。
城西郊外有个小煤窑,据说还在用土法挖煤。
他走了三个小时的路,走到那里,脚底磨出了血泡。
煤窑老板是个黑瘦的汉子,叼着烟,看了他一眼。
“多大了?“
“五十三。”
老板把烟吐在地上,踩了一脚。
“五十三挖煤?你当这是去地里刨土豆?下井要爬八百米,弯腰干活,空气里全是煤灰。你这身板,下去就别想上来了。”
“我身体好……”
“好个屁。”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你挖煤?怕煤挖你还差求不多!”
第五份工,挑大粪。
这个他真的干了一天。
郊区一个老旧小区,没有化粪池清理车,只能靠人挑。
包工头是个缺了半截手指的老头,看吴钱还算结实,给了他一副扁担和两个铁皮桶。
那天他挑了三十趟。
每趟两个桶装满,一百多斤。
从化粪池挑到五十米外的运输车上。
那个味道,熏得他中午吐了两次,胆汁都吐出来了。
但他咬着牙干完了。
晚上结账,包工头给了他三十块钱。
“明天还来不来?”包工头问。
“来。”吴钱说。
第二天他去了,包工头不在。
换了一个年轻人在管事。
年轻人说:“老头,昨天那个说你干得不行,不让你来了。”
“为什么?我干得挺好的……”
“说你动作慢,和粪坑里的拖尾巴蛆差不多,影响进度。走吧!”
吴钱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昨天那三十块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手掌上磨出了两个血泡,已经破了,渗着黄水。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