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钱六岁那年,吴用也死了。
这六年是吴用人生中最辛苦的六年。
一个七十岁的老乞丐,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不能走远,不能去太远的地方乞讨,因为要照顾孩子。
他学会了用捡来的奶瓶喂米汤,学会了用破布做尿布,学会了在冬天把婴儿裹在自己怀里取暖。
吴钱长得像他的祖父和父亲,白净、俊美。
但他没有祖父的痴傻,也没有父亲的那种隐忍的沉默。
他从小就聪明,两岁就会说话,三岁就能认字,是吴用教的。
吴用把自己认得的每一个字都教给了他。
“你要读书,”吴用说,“读书才能改变命。”
吴钱似懂非懂地点头。
到了六岁,吴钱已经能读一些简单的书了。
他跟着父亲捡废品的时候,经常能捡到一些带字的纸片,他就蹲在路边看。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停下来看他,一个衣衫褴褛的脏孩子,捧着一张破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这孩子可惜了。”有人这么说。
吴用听见了,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废品装进麻袋,背起来,牵着吴钱的手走了。
吴用是冬天死的。
那年的雪特别大。
他们住在城北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
吴用已经七十六岁了,身体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坏掉。
他的肺不好,咳嗽了整整一个秋天。
到了冬天,咳出了血。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他把吴钱叫到身边。
六岁的孩子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他看着父亲蜡黄的脸、凹陷的眼睛、干枯的嘴唇,没有哭,但紧紧抓着父亲的手。
“钱儿,”吴用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爹教你的字,你记住了没?”
吴钱点头。
“爹这辈子……没用。”吴用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但你不一样。你要……要有钱。要读书。别……别像爹一样……”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爷爷叫老呆,爹叫吴用,你叫吴钱。三代人,一个比一个名取得好,可命一个比一个苦。”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老天爷……跟咱家开玩笑呢……”
他倒在铺着破报纸的地面上,再也没有起来。
吴钱这次哭了。
他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六岁的孩子,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死亡”这个词的含义。
不是书上写的“生命终止”,而是那个教你认字、给你取暖、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你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动了。
他在防空洞里守了三天。
三天后,几个流浪汉发现了他们。
他们帮吴钱埋了吴用,就在疯婆子坟的旁边。
父子俩的坟并排立着,没有墓碑,只有两堆土包。
吴钱站在坟前,没有哭。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看着那两堆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活下去。”
从此吴钱独自乞讨生活。
六岁的孩子,本该上学的年纪,却已经开始在这个城市的缝隙里挣扎求生。
他比别的孩子更聪明,也更孤独。
他认字,能读书,能看懂捡来的报纸上的新闻,那些关于Gdp增长、关于房价上涨、关于这个城市越来越繁华的新闻。
他读着这些,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破衣服、脚上的烂鞋子、手里用来装垃圾的蛇皮袋,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他试过改变。
他躲在学校墙根下偷听老师上课。
他趴在窗户底下,听着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那些字句像雨水一样落在他干涸的心田上。
他学会了加减乘除,学会了拼音……。
他写得一笔好字,用捡来的铅笔头在废纸上练的。
他偷学来的知识让他能阅读各种捡来的古今书籍。
他在垃圾堆里翻到过一本《史记》的残本,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
他读过《红楼梦》,为林黛玉哭过。
他读过《资治通鉴》,为那些帝王将相的兴衰感叹过。
他甚至读过一本半本的《易经》,虽然看不太懂,但那些卦象和爻辞让他着迷。
可是,知识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
他依然在乞讨。
依然住在桥洞下、废弃房屋里。
依然吃别人丢掉的剩饭。
依然在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在夏天热得浑身长痱子。
他的人生犹如被父亲取的名字一样,谐音“无钱”。
命运并没有因为识文断字而有所改变。
反而因为具有文化知识而变得多愁善感、郁郁寡欢。
别的乞丐饿肚子只知道饿,他饿肚子却会想起“饥肠辘辘”四个字,想起《水浒传》里林冲雪夜上梁山的段落,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里描写的底层人的悲惨命运,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己就是那些命运中的一个。
他五十三岁了。
五十三年的生命,像一条在泥泞中跋涉的路,每一步都沉重而艰难。
他没有结婚,没有子女,没有朋友。
他认识的一个阶层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早就散了。
他像一只孤独的蚂蚁,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搬运着自己的命运,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人在乎他。
有时候他会想起父亲和祖父。
吴老呆,天生痴傻,却因为一张好脸被一个胖女人收留,过了几年有人照顾的日子,然后猝死在井边。他大概是吴家三代中最幸福的一个,因为他什么都不懂,所以什么都不痛苦。
吴用,一辈子乞丐,却识字读书,教了儿子识字读书。他活了七十六岁,死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他给儿子取名叫“钱”,希望他有钱。可他自己一辈子没见过几张钞票。
吴钱,五十三岁,依然无钱。
三代人,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清醒,一个比一个痛苦。
这就是吴家的命。
直到那天,在城东垃圾场,他翻出了那个羊皮盒子。
他坐在垃圾堆后面,翻开那本《六十甲子天命富贵录》,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书页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晰。第一页写着序言,字迹苍劲有力:
人之命,天注定乎?非也。命由天造,运由己生。然天命之数,实有迹可循。余穷毕生之力,遍览古今中外富贵显达之人,考其生辰八字,察其命运轨迹,辑录于此。凡六十甲子,每甲子之下,录富贵者若干,以观天命之数。后之览者,若能悟其理,或可窥天机一二。
吴钱读着这些字,心跳加速。
他继续往后翻。
书的目录按六十甲子排列,从甲子到癸亥,每一个干支下面都列着若干人名和八字。
他随便翻到一页:
丙寅
下面列着十几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跟着出生年月日和时辰,再后面是一段简短的批语。
吴钱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些富贵人物的八字、那些批语,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
他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色的。
垃圾场上空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这个世界依然冷漠而庞大,他依然渺小而卑微。
但手里这本书,让他觉得,也许,也许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羊皮盒子里,把盒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碎屑,朝着桥洞的方向走去。
五十三年的乞讨生涯,也许从今天开始,会有不同。
也许只是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