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八岁那年,孟肥嫦也死了。
这八年是吴用记忆中最模糊的一段。
他记得母亲很高很大,像一座山。
她干活的时候他在旁边玩泥巴,她做饭的时候他蹲在灶台边等吃的。
她偶尔会摸他的头,粗糙的手掌磨得他头皮发疼,但那种疼是暖的。
孟肥嫦死于一场伤寒。
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闹瘟疫。
孟肥嫦先是咳嗽,后来发高烧,再后来开始说胡话。
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吴用蹲在床边,看着母亲脸上的肉一天天瘪下去。
最后一天,孟肥嫦忽然清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吴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用儿,”她说,声音很轻,“你要有用。听见没?”
吴用点头。
他不知道什么叫“有用”,但他知道母亲要他答应。
“别像你爹……”孟肥嫦的手垂了下去。
她死的时候才四十岁。
一米七五的个子,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骨架还在,撑着那张空荡荡的皮。
吴用没有哭。
八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死亡。
他只是觉得母亲的手从他脸上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村里人帮着埋了孟肥嫦。
没有人愿意收养吴用,一个傻子的儿子,谁要?
他继承了父亲的外貌,白净、俊美,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和父亲一样的茫然。
只不过他的茫然不是因为痴傻,而是因为恐惧。
他成了乞丐。
吴用的乞丐生涯持续了六十二年。
六十二年。
从八岁到七十岁,他四处流浪乞讨。
他流浪到了一个城市乞讨、捡垃圾、睡桥洞、住废弃房屋。
他学会了所有乞丐的技能,怎么在饭馆后门等厨子丢剩菜,怎么在集市上趁人不注意顺一个馒头,怎么在冬天找到不被风吹的角落。
但他和别的乞丐有一点不同。
他识字。
这个技能的来源已经不可考。
有人说他小时候在私塾窗外偷听过几天,有人说孟肥嫦生前教过他几个字。
不管怎样,吴用能认字,能读书。
这个能力在乞丐堆里显得格外突兀,就像一只天鹅混进了鸭子群。
他捡到过一本破旧的《三字经》,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
后来他又捡到过半本《论语》、一本缺页的《水浒传》、几张旧报纸。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文字。
识字让他的内心世界变得丰富,但也让他的痛苦变得具体。
别的乞丐饿肚子,只知道饿。
吴用饿肚子,却会想起“饥寒交迫”四个字,想起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里描写的繁华世界,那些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长得像他爹,白净俊美,但岁月和苦难很快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
二十岁时他就已经有了白发,三十岁时牙齿掉了三颗,四十岁时背开始微驼。
到了五十岁,他已经完全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那是读书人的眼睛。
七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在城郊的一片废墟里。
那里原本是一个城中村,拆迁后留下了一片断壁残垣。
吴用经常来这里翻找废品,废铜烂铁可以卖给收破烂的,换几个钱。
那天他在一个半塌的墙洞里发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蜷缩在角落里,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她看起来四五十岁,但说不清具体年龄,苦难让人的年龄变得模糊。
她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眼神涣散。
吴用认出她是个疯子。
他本来可以走开。
疯子在这个城市里不少,他见得多了。
但这个疯子让他想起一个人,他的母亲。
那个高大的、粗糙的、已经死去的女人。
他蹲下来,看着她。
疯女人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忽然聚焦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你……你是谁?”
吴用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还能说话。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我叫吴用。”
疯女人歪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无用……哈哈……无用……”
吴用没有生气。
他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他没有走。
他从废墟里翻出了一块还算完整的塑料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他把自己捡来的半个馒头分了一半给她。
她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靠在墙上睡着了。
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她还在这里。
第三天也是。
第七天,她已经能认出他了。
她不再叫他“无用”,而是叫他“老头”。
她开始跟着他,像一只流浪狗跟着一个给它食物的人。
吴用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有时候说自己叫“冬梅”,有时候说叫“桂花”,有时候又说什么都不叫。
吴用最后决定叫她“疯婆子”,不是恶意,只是为了方便。
吴用觉得自己无用了一辈子,很是对不起母亲的期望。
于是他和疯婆子凑合在了一起,成家了,算是给死去的母亲一个交代。
吴用七十岁,疯婆子实际年龄大约四十八岁。
两个被社会抛弃的人,在废墟里互相取暖。
一年后,疯婆子怀孕了。
这个孩子来得毫无征兆。
疯婆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自己似乎都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吴用明白,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一个孩子?
但他没有离开。
孩子出生在一个冬天的夜里。
没有接生婆,没有产房。
吴用用捡来的剪刀剪断了脐带,他事先用火烧过剪刀消毒,这是他从一本旧医书上看来的。
疯婆子叫了一夜,声音凄厉得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天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哭声很弱,像一只小猫。
吴用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瘪瘪的嘴巴、青紫色的皮肤。
“叫吴钱吧!”他对疯婆子说。
疯婆子已经昏睡过去了,没有听见。
吴钱。
吴用希望这个孩子能有钱,能过上好日子,不要像他一样,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有。
但命运似乎觉得这个愿望更加可笑。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疯婆子死了。
不是死于产褥热,不是死于大出血。
她只是忽然就不行了。
那天早上她还喂了孩子一口米汤,然后说了一句“我困了”,就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吴用摸了摸她的鼻息,已经没了。
他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惊讶。
他这一辈子,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他早就习惯了。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挖了一个坑。
就在废墟后面的空地上。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
他把疯婆子裹在捡来的破毯子里,放进坑里,填上土。土很硬,他的手指挖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棚子里,抱起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
“吴钱,”他说,“你爹叫吴用,你爷爷叫吴老呆。咱家三代人,一个比一个惨。你以后……别这样了。”
婴儿当然听不懂。
他只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