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成崆对这位斗姆元君并无特殊感觉,他驻足于此,纯粹是因为那股奇特的因果气机,以及内心那丝莫名的微弱共鸣。
他本可转身离去,继续自己的旅程。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斗姆元君床边,一位静静伫立、并未哭泣,只是紧抿着嘴唇、眼神沉静而悲伤、却带着一种不屈与执着光芒的年轻女神。
那女神身姿高挑,穿着一袭简约的月白色长裙,外罩轻纱,青丝如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
她的容貌并非绝艳,却清丽至极,眉眼如画,气质空灵澄澈,仿佛不染尘埃的月光,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智慧与淡淡的疏离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仿佛能倒映星辰流转、世事变迁的、深邃而平静的眼眸,此刻虽盛满悲伤,却无半分绝望与慌乱。
九天玄女之姊,斗姆元君长女,性情恬淡,不喜权势,常年隐修,精研推演卜算、命理玄机之道,自号九天真女。
在看到这位九天真女的瞬间,戚成崆灵魂深处那丝微弱的共鸣,骤然变得清晰、强烈起来!
仿佛沉寂了万古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特气息……
一种与他自身正在探索的命理、卜算、洞察天机之道,同根同源、却又似乎走了不同路径的、纯粹而深邃的道韵!
而且,在她的眼神深处,戚成崆看到了一种同样历经漫长岁月沉淀、看透悲欢离合、却依旧保持着对道的纯粹追求与内心坚守的孤独与执着。
这种感觉,与他何其相似!
都是探索天机之道的孤独行者,都曾看尽繁华与破灭,都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
就在戚成崆心神微动之际,床上的斗姆元君,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握住了九天真女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道:
“吾儿……为娘大道将倾,此乃定数,强求无益……唯放心不下你……你性情淡泊,不涉纷争,此乃福,亦是劫……娘去后,此界……恐非你久留之地……你所学天机之道,或可……为你寻一线超脱之机……记住,大道无情,天机莫测,然……心向光明,道……自在心中……”
说完,斗姆元君最后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随即,周身神光彻底黯淡,大道本源轰然溃散,化为无数光点,融入天地之间。
一代星母,就此道消。
“母亲……!”
周围女神悲声痛哭。
唯有九天真女,紧紧握着母亲已然冰冷的手,泪水无声滑落,却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擦去泪水,眼中悲伤依旧,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她对着母亲消散的方向,深深叩首三次。
然后,她站起身,对周围悲泣的姐妹与仙神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座被劫气笼罩、充满悲伤的宫殿。
她的背影,在瑰丽而哀伤的仙宫背景下,显得孤单而笔直。
戚成崆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着她的身影。
只见九天真女并未回自己的居所,而是直接离开了这片核心天界区域,朝着此界边缘、一处偏僻冷清、灵气相对稀薄、却异常宁静的浮空仙山飞去。
那里,是她的隐修洞府窥天崖。
回到窥天崖,九天真女封闭了洞府。她没有沉浸在悲痛中太久,而是将自己投入了更加深入、更加忘我的推演与卜算之中。
似乎,母亲的陨落,以及母亲临终前关于天机之道与超脱之机的嘱托,让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戚成崆心中那丝共鸣,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这位九天真女,正在以她的方式,探索着与他相似的道路,而且,似乎遇到了某种瓶颈,或是……
在准备进行一场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推演?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或许,他可以靠近一些,更仔细地观察一下这位同道。不干涉,不现身,仅仅是以一个超然的观察者身份。
毕竟,能在这茫茫时空中,遇到一位同样探索天机之道、且气质如此特殊的同类,实属难得。
心念及此,戚成崆的身影在时光长河中微微荡漾,朝着九天真女所在的窥天崖时空节点,悄然靠近。他保持着绝对的隐匿,以道极本质融入时空,确保不会被她察觉。
他看到,九天真女在洞府中,布下了层层精妙的、蕴含天机推演之道的阵法与禁制。她取出了无数古老的、散发着沧桑气息的骨甲、龟壳、蓍草、星盘、玉简……这些都是她漫长岁月中收集、炼制的卜算之器。她端坐于阵法中央,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与专注,开始了一次规模空前、目标不明的推演。
随着推演的进行,洞府内异象纷呈。星辰虚影流转,卦象明灭不定,因果之线时隐时现,无数未来的、过去的、可能的画面碎片,在阵法光幕中闪烁、生灭。九天真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极大。
戚成崆看得入神。
他能看出,九天真女的推演之道,走的是以器载道,以卦明理,以星定轨,以因果窥天机的路子,与他的直接洞察法则脉络有所不同,但同样精妙高深,尤其是在对细微因果的把握、对未来变数的穷举推演方面,有其独到之处。
而且,她似乎在试图推演一件极其宏大、涉及根本的天机,这天机似乎与她母亲的陨落、与她自身的道、与某种超脱的可能,甚至……隐隐与这方宇宙时空的某个大秘密相关。
推演持续了不知多久。
终于,在某一刻,阵法中央的光幕剧烈震荡,无数卦象与因果线疯狂扭曲、断裂!
九天真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神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衰落,显然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然而,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光幕中央,在无数断裂的卦象与因果碎片中,隐约浮现出的一小段残缺的、扭曲的、却又蕴含着无穷玄奥的道纹与意象!
那似乎是某种天机的极致显化,是她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勉强捕捉到的一丝真相碎片!
“这是……”
九天真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混合着明悟、震撼、以及一丝茫然。她不顾伤势,强行记忆、解析着那闪现的道纹与意象。
而一直隐匿在侧、静静观察的戚成崆,在看到那光幕中闪现的残缺道纹与意象的瞬间,灵魂深处,轰然剧震!
一股源自血脉本源、记忆深处、跨越了前世今生的、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意识!
那道纹的笔画走势,那意象中蕴含的玄奥韵律……竟然与他前世那本家传的、被他一度视为江湖术士杂书的《天机策》扉页上的残缺古篆,以及书中某些最深奥、最难以理解的核心篇章所描述的意象,有着惊人的、本质上的相似与呼应!
不,不仅仅是相似,那光幕中闪现的,似乎是更加完整、更加本源、更加接近道之真相的片段!
难道……他戚家祖传的《天机策》,其源头,竟然与这位上古时代的九天真女有关?
甚至,可能就是她所创,或是她所传承的某一部道书,在无尽岁月中流落凡间,残缺变异而成?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戚成崆心中炸响。
他再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与超然。
目光,不由自主地,牢牢锁定在了那因反噬而重伤虚弱、却依旧死死盯着光幕、眼中闪烁着执着与探索光芒的九天真女身上。
原来,他与之产生共鸣的,不仅仅是对天机之道的追求,还有着更深层次的、可能源自血脉与传承的因果牵连!
就在戚成崆心神震动、目光专注的刹那,或许是因他情绪的细微波动,或许是因为九天真女那推演触及的天机层次太高,引动了冥冥中的感应。
正在艰难解析、记忆那残缺道纹的九天真女,忽然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平静、此刻却带着疲惫与锐利的眼眸,竟然穿透了洞府的重重禁制、穿透了时空的淡淡阻隔,仿佛……仿佛朝着戚成崆隐匿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在虚空中,产生了刹那的、难以言喻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