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依族的案子已经审得差不多了,只等荆山县那边取证结束便可结案。那两具干尸,则一直存放在监察司的验尸房。
虞瑾明冷冷开口:“此举怕是不妥。”
朱昱一怔,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拒绝,毕竟圣上都同意了,但他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虞大人有何高见?”
“聚阴阵一事不假,这两具干尸也确是阵眼所在。可他们是无辜受害者,真正丧尽天良的,是设下此阵的凶手。要挫骨扬灰,也该是他们!”
虞瑾明努力压抑着情绪,指尖却不自觉的轻颤。
朱昱知晓虞瑾明平日的作风,以为他是在为受害者鸣不平,便又道:
“话虽如此,可他们已成聚阴的媒介,影响了国运。钦天监说,若再迁延,恐阴气蔓延,来年必有大疫大灾,届时国家动荡,会有更多百姓受难。”
虞瑾明心中冷笑:“朱大人,你可知这聚阴阵是何人所设?”
不等朱昱回答,他又道:“是曾经的钦天监监正温玄。他设下此阵时,可曾想过会影响国运!
此祭坛上个月被发现时,他不曾提过半句。
神也是他们,鬼也是他们。钦天监说是这阵影响了国运,那他们有没有想过,祭坛镇压冤魂十几载,今朝昭雪,本可度化。若再遭重创,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恨、会不会怨?
那阴怨之气,是真的会就此消散,还是更上一阶再不可挡。”
虞瑾明咬着牙,这种鬼话他也会说。
“这......”朱昱怔住了,昨日得知祭坛一事,他无比惊讶,却也没往温玄身上想。
如今看来,温玄确实该死。
可这大祭章程都递上去了,圣上也同意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
“这样做是对不起他们,可这也是为了瑜国的太平。舍一人救千家,我想,他们会愿意的。”
他话里没多少底气,顿了顿又找补道,“瓦依族不是还有位遗孤,我们可以补偿她,赐她金银田宅,护她一世无忧,让他们的后人不再受苦。
还可以给逝者修建祠堂牌位,给他们超度......”
虞瑾明出声打断:“都烧成灰了,还能入轮回吗?朱大人若有信心,我这就将那姑娘叫过来,你直接跟她说。
看看她会不会像你说的那般,拿先人遗骸换荣华富贵。”
末了,又补了一句,“若有朝一日,你的孩子为了富贵将你挫骨扬灰,想来,你肯定能理解。”
朱昱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本来就有些怵虞瑾明,这会更是丢了平日的利索。
“可...陛下都同意了,这都是为了年终大祭。”
“这事是谁提议的?”虞瑾明突然问。
朱昱本能的回道:“是钦天监。”
虞瑾明望着对方,摇了摇头:“你看,他们自己也怕因果报应。”
此话一出,朱昱立即想到了温玄的死,那瓦依族人可还没死绝呢!
他腾地站起:“好你个陈序!居然阴我。”他拱手道,“虞大人所言有理,此事还得慎重,在下告辞,改日再议。”
陈序是钦天监监正,温崇礼是副监,看来这事同温家无关。
虞瑾明看着对方快步离去的背影,脑中浮现出瑜帝那张多疑的脸。
既然你如此不留情面,那我也不必再顾忌母亲和皇祖父,大瑜是时候易主了。
他知道这是瑜帝的试探,也知道自己反对会加深瑜帝对他的怀疑,但他不可能看着母亲的尸身付之一炬,也不能轻易妥协。
因着温玄的关系,钦天监近来风评极差,他作为知情者,对钦天监提出质疑再正常不过。
即便可以调换干尸蒙混过关,他也不想违背初心,轻易答应。
虞瑾明来到验尸房,静静地立在架子前,看着母亲的遗骸,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
城南,迎风客栈。
客栈掌柜的熬了一宿,双眼通红,却不敢去休息。
禁军这会易容成普通行商,三三两两地端坐在大堂。
普通的棉服根本遮不住那一身壮硕的腱子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鬼,偏偏这些禁军还觉得自己伪装的极好。
掌柜的在心里叹了一声,看着厅里那些用了七八年的桌椅,也不知这些老伙计能不能撑下来。
“掌柜的,还有房吗?”又一客人进店。
掌柜连忙赔上笑脸:“客官,真不巧,今儿房满了,您下次来,我给您优惠。”
平常见不到几个人,一有状况就客人不断,眼见到手的银子又飞,掌柜的更加肉疼。
这些人不让接客,也没说付个房费。
他正暗暗不平,余光瞥见街头走过来两个熟悉的身影,立即识趣地往柜台下一钻。
大堂的禁军也发现了赖声飞和刘闯。
他们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连叩三下桌子,提醒楼上的同伴。
昨晚赖声飞和刘闯展现出惊人的武功,让他们不敢大意。
大堂内落针可闻,随着那二人越走越近,他们的脚步声也愈发清晰,一下一下,仿佛鼓点,敲在所有禁军心头。
所有人握紧兵器,只等对方踏过门槛,楼上埋伏的同伴便会一跃而下,封住退路。
“宝翠婶!你怎么来了。”一句熟悉的呼喊响起,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清晰地传进刘闯耳中。
早年听到这句话,他身体会率先做出反应,本能地往山上跑。
他脚步一滞,回头,就看到不远处一脸担忧的葛先生。
虞瑾明漏算了。他只知道黄统领做事粗枝大条,是直来直去的武人脾气。却不知赖声飞和刘闯也是这样的脾气。
毕竟,能想出绑架官员套取线索的人,做事哪会转弯。
昨夜赖声飞、刘闯在一户人家的柴房躲到天亮,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回迎风客栈。
他们的想法是:士兵一定会排查城中受伤人员和客栈的新住客,而他们已经在迎风客栈露过面了,又没退房,不算是新人,至少比重新找地方住更保险。
他们以为昨晚围捕的禁军是王言枢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一入城就被盯上了。
好在,葛先生是了解二人的。
当承翼把消息送过去时,他很快就想到迎风客栈,赶紧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