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头儿的手砸在了开关上。
三块叠在一起的铜板，咬合。
五万八千瓦的电流，在那一瞬间，从发电厂的主机组里倾泻而出，顺着那根比人胳膊还粗的铜缆，涌入了线圈阵列。
苏毅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弹开了。
他从黑球表面被掀飞出去三米多远，后背撞在地上，翻了两圈才停住。嘴里全是土味，耳朵里嗡嗡响。
但他没看自己。
他看的是黑球。
线圈阵列通电的瞬间，所有铜线都亮了。不是灯泡那种光，是金属被过载电流烧红的那种光。整个阵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烧红的圆环，把夜色染成了橘红色。
黑球动了。
三十米直径的巨大球体，从地面上，缓缓升起。
一米。三米。五米。
那个独眼怪物停住了脚步。它的独眼从苏毅身上转开，看向正在升空的黑球。苏毅能看到那颗独眼里的光芒在变化，从贪婪变成了困惑。
十米。二十米。
黑球升得越来越快。它内部那个蛋被苏毅强行激活后，散发出的紫色光芒照亮了半个天空。独眼怪物仰起了头，盯着那个正在远离地面的、发光的球体。
三十米。五十米。
线圈阵列开始冒烟了。铜线的绝缘层全部烧穿，裸露的金属在夜色里发出刺目的白光。王头儿站在开关旁边，脸被烤得通红，但他没动。
毅哥说三秒。
他在心里数。
一。
二。
七十米。九十米。
三。
“断！”苏毅从地上爬起来，冲着王头儿的方向吼。
王头儿抡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斧子，一斧头砍在了铜缆上。
火花四溅。铜缆断开。电流中断。
线圈阵列里最后一丝电力消散。
黑球失去了托举的力量。
一百零三米的高度。三十米直径。重量，苏毅没算过。但他知道，那个东西的密度是钢铁的四倍。
它开始落。
独眼怪物终于反应过来了。它意识到头顶那个发光的东西正在朝它砸下来。它的独眼猛地亮起，蓝紫色的光芒聚集。
它要开火了。
“放！”苏毅冲着铁蛋吼。
铁蛋拉动了手里的线。两架无人机同时启动，螺旋桨的嗡鸣声在夜色里响起。它们从侧面冲向独眼怪物，底下各挂着一颗黑晶粉末做的炸弹。
独眼怪物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半秒。
它的独眼在天上的黑球和侧面的无人机之间犹豫了一下。
半秒。
够了。
第一架无人机撞在了独眼怪物的腿上。铁皮罐子碎裂，撞击引信触发。黑晶粉末在一瞬间释放出全部能量。
爆炸。
不算大。但那东西的左腿表面被炸出了一个坑。它的身体晃了一下。
第二架无人机扑向它的头部。独眼终于做出了选择，蓝紫色的光束从独眼里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那架竹子做的小飞机。无人机在空中化成了一团火球。
但它抬头开火的这一秒钟，黑球已经落到了距离它头顶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独眼怪物低下头。
看到了。
巨大的黑色阴影，遮蔽了它头顶所有的光。
它想跑。它那两条不成比例的长腿猛地蹬地，身体往侧面弹射。
晚了。
黑球砸下来了。
地面在那一刻像液体一样向外涌去。冲击波从落点扩散，苏毅被掀翻在地，耳膜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
烟尘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苏毅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被冲击波震的。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被一块飞过来的碎石绊倒了。
“毅哥！”铁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着像隔了一层水。
苏毅没理他。他继续往前爬。
烟尘开始散了。
月光重新照下来。
苏毅看到了。
黑球还在。它陷进了地面七八米深，周围的土全被挤成了硬实的壁面。球体表面出现了几道裂纹，紫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
独眼怪物呢？
苏毅扫视了一圈。
在黑球的边缘，一条腿露在外面。蓝紫色的光芒已经暗了，只剩下微弱的闪烁。那条腿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砸中了。
不是正中，是擦边。但三十米直径的东西从一百米高处落下来，就算只擦到边，也够了。
苏毅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鼻子里全是血味。精神力过载的后遗症让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石敢当第一个冲过来。他看了一眼那条露在外面的腿，又看了一眼苏毅，嘴唇哆嗦了两下。
“死了？”
“不知道。”苏毅擦了把鼻血，“去看看。”
石敢当带着十个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条腿已经完全不动了。从断口处流出的不是血，是一种银灰色的液体，正在地面上缓慢凝固。
“毅哥！”石敢当回头喊，“它半个身子都被压在球底下了。上半截整个碎了。”
苏毅没站起来。他就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的。
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赤开口了：“你早就算好的？”
“算了个大概。”苏毅的声音沙哑，“有三成可能砸偏。”
赤沉默了几秒。
“那要是砸偏了呢？”
苏毅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换你当老大了。”
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因为他的嘴唇还在哆嗦。
铁蛋跑过来了，手里攥着本子，上面全是灰。他蹲在苏毅面前，眼圈红了，但没哭。
“毅哥，线圈阵列全烧了。发电厂的主机组也过载跳闸了，涡轮轴承卡死。”
苏毅点了下头。
意料之中。
五万八千瓦的电流灌进一套设计只能承受两万瓦的线圈里，能撑三秒钟已经是奇迹了。
“修。”苏毅说。
铁蛋张了张嘴：“什么？”
“修啊。”苏毅把鼻血又擦了一把，“发电厂坏了就修。线圈烧了就重绕。明天还有活要干。”
他指了指那个陷在坑里的黑球。
“那里面的蛋，被我强行激活了。不知道还剩多久就破壳。”
铁蛋的脸白了。
“所以，”苏毅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软，“趁它还没出来，把外壳拆了。能拆多少拆多少。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装甲材料。”
他往帐篷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弹坑。
“还有那个怪物的尸体。”苏毅说，“别扔。拖回来。”
“拖回来干什么？”石敢当问。
苏毅没回答。他已经走远了。
但他脑子里已经在想了。那个东西的骨骼结构，关节驱动方式，能量传导系统。
如果能逆向出来……
十二米高。两条腿。能飞，能打。
这不就是现成的机甲图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