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勒的酒馆开在东区与北区的交界处,一栋三层老楼的底层。招牌早就锈得看不清字,熟客们都直接叫它“老凯这”。店面不大,摆着七八张瘸腿的桌子,二十来把吱呀作响的椅子,柜台后头堆着大小不一的酒桶——里面装着的液体从正宗的黑麦威士忌到用工业酒精兑色素和香精的冒牌货,应有尽有,全看客人付得起什么价钱。
在这里当了十五年酒保,凯勒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诺斯特拉莫,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所以他从不打听客人的来历,不多嘴问闲话,找零时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而不是客人的脸。他像一块浸透了酒气和油腻的木头,沉默地杵在柜台后面,听着这座城市在醉话和争吵中粗重地呼吸。
即使是他也知道最近风向变了。
首先变化的是客人成分。过去这是暮影帮的地盘,每周三晚上固定有两三个小头目过来,占着靠窗最好的那张桌子,喝酒,记账,分赃,有时候也处理一些内部问题。凯勒不止一次在打烊后擦洗那张桌子缝隙里干涸的血迹。但现在暮影帮的人不来了。他们在慢慢减少,从每周三变成每两周一次,然后是一个月一次,最后干脆不来了。凯勒后来从别的渠道听说,暮影帮现在所有公开业务都得向夜蝠议会报备,所有收入都要经过会计托比审计,连帮派成员领薪水都要按工分制走流程。那些习惯了勒索和走私快钱的头目们,哪受得了这个?有的被优化掉了,有的被架空了,剩下的都学会了穿正装、说官话,在夜蝠议会要求的合规经营框架里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血刃帮和蛛网帮垮得更快。凯勒还记得大概半年前,这两帮的人还在街上公开火并,砍刀和自制枪械的响声能持续一整夜。现在呢?血刃帮老大“碎骨”巴克据说被安排去管一个新建的“社区调解中心”,每天处理邻里纠纷和投诉。蛛网帮的织网者玛拉更惨,她名下的所有生意都被“规范化改造”,最赚钱的几处地下赌场变成了夜蝠议会的“职业技能培训点”,教人怎么修理管道和识别基础机械故障。凯勒有一次远远看见玛拉,那个曾经穿着丝绸长裙、指甲涂成暗紫色、眼神能让人做噩梦的女人,现在套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站在培训点门口检查学员证,表情麻木得像一块风干的肉。
大帮派如此,小帮派更不用说。过去在这儿活跃的七八个中小团伙,有的解散了,成员被编入新成立的协管队,领固定工资,但要遵守一大堆繁琐的规矩——比如执勤时不准喝酒,不准骂脏话。有的试图抵抗,结果都很惨。凯勒亲眼见过一次夜蝠执法队的清剿行动:六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全覆盖头盔的人,冲进斜对面那家走私仓库,三分钟后拖着三具尸体出来。
他们把尸体被扔在街心,执法队长用扩音器宣布:“他们涉嫌非法武器交易、抗拒整合、危害公共安全,现已依法清除。其原控制区域即日起由夜蝠议会直辖管理。”
宣布完,执法队就走了,留下尸体和满街目瞪口呆的围观者。没人敢收尸,尸体在那儿躺了两天,直到开始发臭,才有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过来把残骸拖走。
然后就是科兹本人。
凯勒没见过他几次,最近的一次是两个月前,科兹带着几个人步行穿过这条街,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步伐不紧不慢。街上所有人——行人、摊贩、酒馆里探出头的醉汉——都在他经过时凝固了。不是出于尊敬,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动物本能般的恐惧。凯勒从柜台后头偷瞄了一眼,正好对上科兹扫视街道的眼神。
那双眼睛啊。
凯勒后来跟熟客喝酒时,趁着醉意形容过:“不像人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两口深井,你看进去,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里面慢慢下沉。”他还记得科兹的目光在经过招牌时停顿了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就那半秒,凯勒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没人知道科兹在想什么。他很少公开讲话,发布的命令都是通过夜蝠议会层层传达。关于他的谣言倒是满天飞:有人说他是某个古老贵族家族的私生子,回来复仇;有人说他是从其他巢都层逃下来的超级罪犯;最离谱的一种说法,说他其实是外星人伪装的。
但无论谣言怎么传,所有人都承认一点:科兹来了之后,日子确实不一样了。
街上的抢劫少了。而是抢劫的风险变得极高。夜蝠执法队巡逻的频率越来越密,他们的反应速度快得吓人。上周有个不开眼的混混抢了一个老妇人的钱包,还没跑出五十米就被两个执法队员摁住。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凯勒从酒馆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执法队员没把混混带走。他们当场执法。一个队员按住混混,另一个从腰间取出一把造型古怪的工具,像钳子,但刃口是锯齿状的。工具对准混混的右手腕,合拢,用力一拧。
惨叫声撕破街道的嘈杂。
手腕被彻底碾碎,皮肉、骨头、筋腱混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血喷出来,溅在路面上。执法队员松开钳子,断手软塌塌地垂下来,只剩一点皮连着。混混已经疼晕过去。
另一个执法队员拿出一个小型喷雾器,对着伤口喷了几下,血立刻止住。然后他们抬起混混扔到路边,对着围观的众人说:“抢劫罪,初犯,处断手之刑。如有再犯,处极刑。”
说完就走了。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凯勒听见旁边桌子的几个年轻人在兴奋地低语:
“看见没?那钳子!一下就碎了!”
“血喷得真高,至少溅了两米!”
“好刺激!好刺激!难得能看到如此之奇景!”
“值了,今天这趟门出得值,就是现在死也值回票价了!”
凯勒听得胃里翻腾。那几个人他认识,是附近机械厂学徒,平时看着挺正常的小伙子,这会儿眼睛发亮,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刚看完一场精彩的球赛而不是一场当众酷刑。
但更让凯勒困惑的是,那个被抢的老妇人,她拿回钱包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昏迷的混混身边,蹲下,从自己的袋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轻轻盖在那只断手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执法队员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太轻,凯勒没听清。
后来凯勒从常客那里辗转听说,那个老妇人的儿子几年前就是被帮派混混打死的,尸体扔在下水道里,三天后才被发现。
现在,抢她钱包的人当街被废了一只手。
她盖上的那块布,是怜悯?是嘲讽?还是一种迟到了太久的、扭曲的正义?
凯勒想不明白。这座城市的规则正在被暴力地改写。过去帮派统治时,暴力是随机的、混乱的、不讲道理的。你可能会因为多看了一眼某个头目就被打断腿,也可能因为运气好一辈子遇不上大事。现在科兹的暴力是系统的、有目的的、带着冰冷逻辑的。它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你触犯某条规则,机器就会运转,给你精准的惩罚,不多不少,刚好让你记住教训——或者直接消失。
哪种更好?
最近来酒馆抱怨活不下去的客人少了,抱怨规矩太多的客人多了。过去人们担心的是今晚能不能活着回家,现在担心的是工分能不能攒够换下个月的配给,或者孩子能不能在新建的扫盲班里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种进步吗?
也许吧。
凯勒擦着酒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雨后的街道反射着巢都上方永远昏暗的灯光,像一条流淌着微弱星光的河。一队夜蝠巡逻队员走过,黑色的制服融入暮色,只有胸口的蝙蝠徽章偶尔反光。
一个熟客推门进来,抖落身上的水汽,走到柜台前:“老样子。”
凯勒给他倒了杯兑水的劣质威士忌。客人一口气喝掉半杯,长舒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今天又处决了三个。”
“谁?”
“暮影帮留下的暗桩。试图在新建的净水站里下毒,被逮个正着。”
凯勒嗯了一声,继续擦杯子。
“你不觉得带劲吗?”客人凑近些,“以前那些帮派杂种欺负我们的时候多嚣张?现在呢?像狗一样被拖出来宰掉。痛快!”
凯勒抬起头,看着客人的脸。那张脸上有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有酒精侵蚀的红肿,但此刻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炽热的、近乎癫狂的光。那是压抑太久的仇恨被允许释放后的快感,是目睹施暴者反过来被施暴时的病态满足。
“痛快。”凯勒重复道,语气平淡。
客人大概觉得没趣,嘟囔着“你这人真没劲”,端着杯子找座位去了。
凯勒继续擦杯子,擦得很慢,很仔细。玻璃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也映出酒馆里其他客人的剪影——他们喝酒,聊天,偶尔爆发出笑声,谈论着今天的处决,谈论着科兹的恐怖,谈论着夜蝠议会的效率,谈论着工分又涨了还是降了。
凯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真正的威士忌,没兑水,仰头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