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特拉莫的雨季来了。
说是雨季,其实不过是天空中那些厚重的、终年不散的污染云层累积到某个临界点后,开始向下排泄黑色的酸水。雨滴落在巢都建筑表面,腐蚀出细小的凹坑,在金属和混凝土上留下蜿蜒的泪痕。街道上蒸腾起刺鼻的白雾,混合着垃圾腐烂和工业废料的味道,让人呼吸时喉咙发紧。
但即便是这样的天气,城市也在运转。
周北辰站在仓库二楼的窗边,看着下面街道。夜蝠巡逻队的黑色制服在雨雾中显得更加阴沉,他们两人一组,沉默地走过湿漉漉的街道。一个巡逻队员停下来,帮一个推着小车的老妇人把陷进排水沟的轮子抬出来。老妇人低头道谢,队员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远处,新建的“工分兑换所”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撑着用废塑料和木棍拼凑的雨伞,安静地等待。兑换所里亮着灯,透过脏污的玻璃窗,能看到托比手下的几个会计在柜台后忙碌,清点着代表劳动价值的金属筹码。旁边墙上贴着新颁布的《街区自治暂行条例》,印刷得不算精美,但字迹清晰。
更远的地方,瑞克的巡讲队今天大概因为下雨没有上街,但几个大喇叭还挂在电线杆上,偶尔传出电流的杂音和预先录好的宣讲片段:“……夜蝠议会重申,任何私刑行为都将受到……”“……精金矿勘探队招募志愿者,待遇从优……”
科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制服外套——夜蝠议会高层成员的统一着装,设计简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左胸位置绣着那只展翼的蝙蝠。衣服很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不得不说,那些电影对科兹的影响还在,他的的打扮总是在有意无意的模仿电影里的穿着,这在现在让他像个真正的统治者,而不只是那个在黑暗中长大的“凉快”。
“东区的整合报告。”科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平静,“赛维塔做得不错。七个街区,四十七个大小帮派,现在已经全部纳入治安体系。反抗最激烈的三个头目被公开处决,尸体还在广场上挂着,但平民的反馈还行。”
周北辰拿起报告翻了翻。数据详实,条理清晰,甚至连每个街区整合过程中平民的伤亡人数都有记录——数字不大,但确实存在。科兹没有隐瞒这些。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啪嗒声。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这座正在缓慢改变的城市。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托比在楼下打算盘的细微声响,还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规律节奏。
周北辰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时空脱离般的眩晕感又开始泛起。这次不强烈,但很持续,像背景里一直存在的嗡鸣。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这种感觉:看东西会有重影,听声音会有延迟,甚至有时会觉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动作和意识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粘稠的膜。
“科兹。”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嗯。”科兹应了一声,没有转头。
“我该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后,仓库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楼下的算盘声停了,托比大概也听见了,但很识趣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科兹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张年轻的脸在窗外透进来的灰暗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
“诺斯特拉莫……”周北辰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会继续下去的。”科兹接过话,“工分制会推广,学校会多建几所,精金矿的开采计划我已经安排好了前期勘探。赛维塔会负责我不在时的日常管理,托比管财政,萨拉管医疗,瑞克继续做宣传。至于那些帮派,如果他们敢乱来,夜蝠议会的执法队知道该怎么做。”
“你做得很好。”周北辰最终说,这句话发自内心,“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科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
“因为我有最好的老师。”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街道上,一对夜蝠巡逻队员停下脚步,仰头看向仓库二楼的窗户。
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耳边的嗡鸣声变得清晰。
“时间到了。”他说,不是对科兹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科兹点了点头。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周北辰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转而握成了拳,垂回身侧。
“再见,北辰。”他用了全名,语气正式得像在念某种仪式性的告别辞。
然后,他转身。
就在转身的瞬间,身后的空气开始扭曲。
空间像水面一样荡漾开来,中心处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非金非白的光。那光不刺眼,但让人无法直视。
时空隧道。
马卡多说过,当时间褶皱闭合时,它会自动打开,把他带回去。
周北辰迈步,走向那道光芒。每一步都感觉脚下地面在变软,像踩在厚厚的绒毯上。耳边的声音开始模糊——雨声、远处街道的嘈杂、仓库本身的细微声响,全都褪去,被一种更高频的、类似晶体共鸣的嗡鸣取代。
他走到隧道口,停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科兹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窗外的天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复杂,复杂到周北辰无法完全解读——有不舍,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眷恋,像是要目送自己的一部分离开;有释然,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漫长而艰巨的任务;还有一种深藏的、几乎看不见的悲伤,像是明知道这次离别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然后,周北辰看见科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过来——隧道已经隔绝了那个时空的声音——但周北辰读懂了那三个字的口型:
“终于结束了。”
隧道的光开始收缩,像在催促。周北辰最后对科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踏进了那片光芒之中。
温暖。
这是第一感觉。像浸入温度刚好的温水,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然后是无重,身体轻得仿佛不存在,只有意识在光的海洋里漂浮。视野里一片纯白,但白色中又流转着无数细微的色彩——金,银,蓝,紫,像打翻的颜料在清水里晕开。
时间失去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周北辰握着那个蝙蝠挂坠,金属的触感是唯一真实的东西。他闭上眼,任由光流带着他穿过时间的褶皱,回到他本该在的地方。
而在诺斯特拉莫,仓库二楼。
科兹还站在原地,看着周北辰消失的位置。隧道已经闭合,空气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这座正在改变的城市。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暗转向更深的灰暗,久到楼下的托比忍不住轻声咳嗽提醒。
然后,科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里带着某种卸下重担的疲惫,也带着一丝空落落的寂寥。
“结束了。”他低声重复,这次说出了声音,“这一次……真的结束了。”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诺斯特拉莫的统一只是开始,自治体系的建立需要时间,精金矿的开采需要规划,夜蝠议会的训练需要加强,还有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来自帝皇那边的、来自亚空间那边的威胁,都需要应对。
但他保住了最想保住的东西。
楼下的托比看见他下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科兹脸上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表情太复杂,有疲惫,有决心,还有一种托比看不懂的、沉淀了太多时间的沧桑。
科兹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出仓库,走进雨后的空气里。街道上的人们看见他,纷纷低头让路,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也有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希望。
他抬起头,看向巢都上空那永远被污染云层遮蔽的天空。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去往星辰大海,去成为帝皇的午夜领主,去参与那场宏伟而残酷的大远征。
但在那之前,他会把这里建设好,建设成那个人希望看到的样子。
为了那些精金矿,为了那些平民,为了那个动画片一样美好世界的渺小投影。
更为了,当那个人在未来某天想起诺斯特拉莫时,不会只记得它是个该被炸掉的垃圾堆。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下一个需要他处理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