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在舱室里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醒来时,他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三分钟,才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帝国使徒旗舰上,回到了这个时间流速正常的宇宙。
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进。”
门滑开,洛嘉走进来。
“父亲。”洛嘉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的脸,“你看起来……”
“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周北辰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差不多。”
“你只离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洛嘉说,“但在你身上,我感觉像是……几十年没见了。发生了什么?”
周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下了床,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舷窗前。外面是冰冷的星空,舰队正在巡航,护航舰的灯光在黑暗中规律闪烁。一切都秩序井然,和诺斯特拉莫那个混乱污浊的世界判若两个宇宙。
“时间褶皱。”他最终说,声音平静,“马卡多把我送到了过去。诺斯特拉莫的过去。我在那里呆了五年。”
洛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五年?”他重复,然后立刻明白了,“所以你现在……比我记忆中老了五年。”
“身体没老,但这里老了。”周北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过也有收获。我已经安排了和科兹的会面,他最近刚刚回归,目前负责的星域在我们附近。”
洛嘉点点头,这个信息他今早已经收到。午夜领主军团在一个标准月前正式加入大远征序列,原体康拉德·科兹被分配负责临近星域的肃清工作,理论上确实和帝国使徒的活动范围有交集。
“会面安排在四个小时后。”洛嘉说,“在我们的旗舰上进行。科兹已经确认会亲自过来,不带护卫舰,只坐一艘快艇。他说信任我们的安保。”
这很反常。原体之间互相拜访通常都有完整的礼仪流程,包括护航编队、仪仗队、正式的接待程序。科兹这种“一个人过来喝杯茶”的作风,不符合任何军团的惯例。
“他很急。”
“看起来是。”洛嘉顿了顿,“父亲,你看起来很疲惫。诺斯特拉莫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涉及机密……”
“长话短说,”周北辰转过身,看着洛嘉,“你或许多了个‘弟弟’。”
洛嘉的表情凝固了。
“科兹?”他问,声音有些僵硬,“你教导了他?像教导我一样?”
“差不多。”周北辰走回床边,“但过程不太一样。你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画的,他是在一幅已经画坏的画上修改。难度更大。”
洛嘉沉默了几秒。
“他会不会像马格努斯之前那样,”洛嘉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直接把完美之城变成恶魔世界?”
周北辰笑了。
“这倒是不会。”他说,“科兹是我一手教的,和你一样。虽然手段可能激烈一些,但他骨子里知道底线在哪里。”
他说这话时,洛嘉明显挑了挑眉。那表情很微妙,不是反对,也不是赞同,而是一种混合了骄傲、醋意和担忧的复杂情绪。就像听到父母夸另一个孩子“和你一样优秀”时,那种既高兴又酸涩的感觉。
“我很期待见到他。”洛嘉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能让我父亲花费五年时间教导的人,一定有过人之处。”
“你会见到一个”周北辰斟酌着用词,“很特别的统治者。”
四个小时后,旗舰主接驳舱。
周北辰站在舱门边,身后是洛嘉和一队帝国使徒仪仗队。仪仗队员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身高体壮,穿着崭新的动力甲,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紧绷——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好奇。午夜领主的名声已经在大远征舰队里传开:一个喜欢在黑暗中行动、擅长恐吓战术、对俘虏毫不留情的军团。他们的原体会是什么样子?
接驳通道的气密门滑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科兹。
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垂到膝盖。里面是暗灰色的高领衫,下身是同样黑色的长裤和靴子。没有佩戴任何勋章或标识,只有腰间挂着的两把匕首的柄露在外面——怜悯和宽恕,周北辰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看起来成熟了太多。
他比诺斯特拉莫时期高了半头,肩膀更宽,下颌线条更硬朗。
那个会在仓库里偷偷看魔法少女动画、会对着空气画无穷符号、会叫周北辰“老大”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姿态从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统治者。
科兹的目光扫过接驳舱。他先看了洛嘉一眼,点了点头——那是原体之间平等的致意。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周北辰身上。
停顿了一会。
“周北辰顾问。”科兹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洛嘉原体。感谢接待。”
他的用词正式,语气平稳,完全是一个外交使节该有的表现。
“欢迎,科兹原体。”洛嘉上前一步,伸出手,“帝国使徒军团欢迎午夜领主的到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周北辰注意到,洛嘉握手时多用了半分力,像是在确认什么。科兹则完全放松,任由洛嘉握住,眼神平静。
“我们准备了会议室。”洛嘉松开手,“这边请。”
三人走向舰桥方向,仪仗队留在原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循环系统的低鸣。加里正站在一个交叉口执勤。看见三人走来,他立刻立正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一尊雕塑。
三人走进会议室。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是星图投影。洛嘉示意科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周北辰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不是主位,更像调解人的位置。
“科兹原体,”洛嘉开门见山,“我父亲告诉我,他在诺斯特拉莫停留过一段时间。作为那里的管理者,你对当前局势有什么看法?”
科兹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数据板,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星图切换成诺斯特拉莫的实时影像,一个表面有规律光点分布、轨道上有数个采矿站和监控卫星的工业化世界。
“如你们所见,”科兹说,语气像在做工作报告,“诺斯特拉莫已经基本解决了治安问题。夜蝠议会——那是我建立的自治机构——现在管理着全球百分之九十二的区域。工分制全面推行,基础教育普及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七,重工业和矿业产能比五年前提升了百分之四百。”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最重要的是精金矿。”科兹的手指划过屏幕,一排排产量图表和储量估算跳出来,“我们目前已经探明的矿脉储量,按照当前帝国的年消耗量计算,可以稳定供应至少一千两百五十年。开采和初加工设施已经建成,第一批精金锭上周刚刚装船发往火星。”
周北辰看着那些数据,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成功了。诺斯特拉莫没有像原剧情那样被炸毁,那些珍贵的矿藏保住了。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平民有了相对稳定的生活——虽然是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实现的。
“你做得很好。”
科兹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接受称赞,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关于这些精金,”他继续说,目光转向洛嘉,“我打算和帝国使徒军团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你们可以以比市场价低三成的价格获得稳定供应,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你们在军事训练、技术支援和星际贸易渠道方面的协助。”
洛嘉挑了挑眉。三成的优惠不是小数目,尤其是精金这种战略物资。这相当于白送了一大笔钱。
“理由?”洛嘉问。
“两个。”科兹说,“第一,周北辰顾问对诺斯特拉莫的改造有决定性贡献,这是我个人表达的谢意。第二,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午夜领主的作战风格不太受其他军团欢迎。与其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不如和少数几个值得信任的军团建立深度合作。”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周北辰看着科兹,看着这个在短短几十年里——从诺斯特拉莫时间线算起,可能更久——成长起来的统治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个对他极度依恋、会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他的“凉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务实、懂得利益交换的政治家。
这才是原体该有的样子。
但周北辰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科兹详细介绍了诺斯特拉莫的治理结构、精金矿的开采计划、夜蝠议会的运作模式。洛嘉则分享了帝国使徒军团在意识形态建设和非军事征服方面的经验。
最后,所有事务都谈完了。
科兹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项,我就先告退了。舰队还有任务。”
洛嘉也站起来:“我送你到接驳舱。”
“不必。”科兹说,目光转向周北辰,“周北辰顾问,能单独说几句话吗?私人事务。”
洛嘉看了看周北辰。周北辰点头。洛嘉没再说什么,对科兹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科兹走到舷窗前,背对着周北辰,看着外面星空。他的背影挺拔,但肩膀微微下垂,像是在卸下某种伪装。
周北辰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雕。
那是科兹很多年前送给他的——在诺斯特拉莫,某个普通的夜晚,科兹用仓库里捡来的边角料,花了整整三个晚上刻出来的。手艺很糙,两个人形歪歪扭扭,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
科兹当时说:“这是你和我。”
周北辰一直留着。离开诺斯特拉莫时,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个。
现在,他把木雕放在科兹身边的窗台上。
“现在我们见面了,”周北辰说,声音很轻,“还给你。欢迎回家,凉快。”
科兹没有立刻去拿木雕。他盯着那个粗糙的雕刻看了很久,久到周北辰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科兹伸出手,拿起木雕。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粗糙的刻痕,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古董。
“嗯。”科兹最终说,只发了一个音节。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动。
他转过身,面向周北辰。那张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眼睛依然冰冷如深井。
科兹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他收起木雕,放进大衣内侧口袋。
“保重。”科兹说。
“你也是。”
科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犹豫。门滑开,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周北辰留在会议室里,看着重新关上的门。
窗外,星空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