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沙偶定格在半扑的姿势。
模拟的杀气是假的,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真实得让人反胃。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洛嘉的声音从监控台传来,平静无波,“您已经超时四个小时。”
“我感觉还能打。”周北辰抹了把脸上的汗——其实没多少,强化代谢把大部分水分回收了,但那种黏腻感还在。
“但您的注意力在第三十五分钟就开始分散。”洛嘉从控制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反应速度下降百分之十二,战术选择偏向激进,八次以伤换伤的搏命打法——这不符合您的风格。”
周北辰没反驳。他走到场边,抓起水壶灌了几口。
“只是有点烦。”他说。
洛嘉在他旁边坐下,没接话。
“加里,毛巾!”洛嘉说道。
一个帝国使徒战士小跑着过来,递上两条干净的毛巾。周北辰瞥了他一眼——中等个子,普通长相,棕色短发,脸上带着新兵特有的那种拘谨和认真。
“谢谢。”周北辰接过毛巾,随口问,“新调来的?”
“报告顾问,是的。”战士站得笔直,“加里·索恩,原第三连第七战术小队,上周调至旗舰警卫队。”
洛嘉擦着汗,补充道:“他在凯尔莫罕地表战中表现不错,救了两个平民,自己挨了三枪。我看他机灵,调来当传令兵。”
“哦。”周北辰没多问。军团内部的人员调动再正常不过,每天都有几十号人在各连队间流动。他擦了擦脖子,把毛巾扔回给加里,“行了,忙你的去吧。”
“是!”加里敬了个礼,小跑着离开。步伐很稳,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确实是个好兵胚子。
等加里走远了,洛嘉才开口:“烦什么?”
周北辰看着训练场天花板上的模拟天空——淡蓝色,有几朵云,虚假得令人安心。
“我上个月不是跟白色疤痕出了趟差吗?塔兰-夏尔四号之后,又跑了几个小任务。”他顿了顿,“遇到些……神人。”
“神人?”
“就是那种让你怀疑‘人类这物种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神奇人类。”周北辰笑了,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想听几个?”
洛嘉点头:“说。”
“第一个。”周北辰竖起一根手指,“‘安塔瑞斯三号’,农业世界,被一群绿皮骚扰。不是大waaagh!,就是几百只小子流窜过来,抢粮食,拆农庄。白色疤痕派了支小队下去清剿——我也跟着去了,当观察员。”
他喝了口水,继续。
“任务很简单。找到绿皮营地,突袭,全灭。我们做到了。但在清理战场时,发现农场地下室里还藏着十几个平民——绿皮来的时候他们躲进去了,没事。”
“然后呢?”
“然后有个老头——看起来六七十岁,穿得破破烂烂的——从人群里冲出来,不是感谢我们,是指着我们的鼻子骂。”周北辰模仿着那种尖厉的嗓音,“‘你们这些铁罐头!为什么现在才来!我的仓库被烧了!我攒了一辈子的粮食!你们得赔!帝国得赔!’”
洛嘉皱起眉。
“我试着解释,说绿皮已经被消灭了,安全了,地上天国会提供救济物资。老头不听,扑上来要抓我的胸甲——够不着,就踢我的腿。最后被其他平民拉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骂,说我们和绿皮是一伙的,故意等他的仓库烧光了才来。”
“愚蠢。”洛嘉评价。
“愚蠢是轻的。”周北辰说,“第二个,更绝。”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赫利俄斯七号’,中层某个区爆发了某种异形崇拜教派,和鸡贼很像,要不是我知道现在泰伦还没到我真会以为是他们。我和白色疤痕的一支战术小队下去排查。找到个窝点,里面已经有几十个被感染的信徒,还有个刚刚完成转化的异形——四臂,外骨骼,丑得惊天动地。”
“战斗很顺利。爆弹枪开火,链锯剑轰鸣,十五分钟结束。清点尸体时,在角落里发现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缩成一团,身上有擦伤,但没被感染。看起来是窝点绑架的平民孩子。”
周北辰的声音低了些。
“我把她抱出来,放到安全的地方,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她抬头看我——眼睛很大,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在抖。我以为她在害怕,正想说别怕,已经安全了……”
他停下来,笑了。
“然后她说:‘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洛嘉看着他。
“我说:‘我们收到情报就立刻赶来了。’她说:‘我爸爸妈妈昨天就被它们吃了。要是你们昨天来,他们就不会死。’”周北辰摇摇头,“我试着说抱歉,说我们尽力了。她盯着我,眼神冷得像冰——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七八岁孩子脸上。她说:‘星际战士不是无所不能吗?不是保护人类吗?那为什么我爸爸妈妈死了?’”
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循环系统的轻微嗡鸣。
“然后呢?”洛嘉问。
“然后我站起来,拔出爆弹手枪,对着她脑袋扣了扳机。”周北辰说,“嘴里喊着:‘哪里来的混沌恶魔,居然附身了如此可怜的小女孩!’”
他顿了顿。
“其实她没被附身。我知道。”
洛嘉沉默了很久,似乎在为周北辰找补。
“你做得对。”最后他说,“那种情况下,她要么将来成为反帝国分子,要么被混沌盯上。死亡是……干净的结局。”
“谁知道呢?”周北辰说,“所以我才开枪。但我开枪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永诀后患’,而是‘他妈的烦死了’。”
他看向洛嘉,眼神里有种自嘲。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开枪之后,旁边一个白色疤痕新兵——入伍不到两年的小子——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解。他可能觉得我太冷酷了,连个孩子都杀。
“你不需要解释。”洛嘉说,“你是顾问,你有决断权。”
“我不需要解释,但我会想。”周北辰说,“我会想,荷鲁斯那套‘大阿斯塔特主义’——超人是人类的保护者,但不需要人类的感谢,不需要人类的理解,只需要人类的服从——有时候听起来……挺有道理的。”
他笑了,笑声干涩。
“遇到这种神人,你救他,他骂你。你帮他,他恨你。你稍微晚到一步,他就觉得你是故意的。有时候真想一巴掌扇过去,说‘爱死不死,老子不伺候了’。”
洛嘉没说话。他理解这种情绪——在科尔奇斯早期,他见过类似的人。地上天国刚建起来时,有人抱怨分配不公,抱怨工作太累,抱怨为什么神子不能直接变出粮食来。那时候周北辰教他:永远不要指望所有人都感恩,只要大部分人能理解、能跟随,就够了。
但理解是一回事,亲身经历是另一回事。
“还有第三个吗?”洛嘉问。
“有。”周北辰竖起第三根手指,“但第三个不是平民,是个行星总督。”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卡西米尔四号’,封建世界,总督是个世袭贵族,自称有十三代纯血。我们舰队到的时候,他的星球正被一群黑暗灵族袭击——不是大规模入侵,就是几艘掠夺舰,下来抓奴隶玩。”
“白色疤痕准备轨道打击,我建议先谈判——万一能和平解决呢?毕竟黑暗灵族有时候会收钱走人。我跟着谈判队下去,见了总督。”
周北辰的表情变得古怪。
“那总督——穿着丝绸长袍,戴着宝石王冠,坐在纯金打造的宝座上——见到我们第一句话是:‘你们终于来了!快,给我的宫殿加装虚空盾!要最强的!还有,给我的亲卫队换装最新式动力甲!钱?帝国出啊!’”
他模仿着那种颐指气使的腔调。
“我解释,说帝国舰队是来对抗黑暗灵族的,不是来给他升级装备的。他不听,说:‘我是帝国任命的总督!我的安全就是帝国的安全!如果我死了,这颗星球就会陷入混乱!你们负得起责吗?’”
“后来呢?”
“后来黑暗灵族发动了第二波袭击,目标就是他的宫殿。”周北辰说,“白色疤痕下去救人,我负责保护总督撤离。那家伙——全程尖叫,抓着我手臂不放,指甲都抠进我的作战服里了。上了运输机,第一句话是:‘我的王冠呢?我的权杖呢?快回去拿!’”
他摇摇头。
“我没理他。飞机起飞,他看着下面燃烧的宫殿,哭了——不是哭死了的子民,是哭他的财宝。然后他转头看我,说:‘你们必须帮我重建!要建得比以前更豪华!这是帝国的责任!’”
“你怎么说?”
“我说:‘好,回去就给你建。’”周北辰笑了,“然后在降落时,我‘不小心’把他从舱门推下去了——高度三十米,下面是水泥地。我对着通讯器喊:‘总督大人为保护子民英勇殉职!全体默哀!’”
洛嘉看着他。
“他没死。”周北辰说,“强化改造后没那么容易死。但断了两条腿,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医疗舱里躺着。”
这次洛嘉也笑了。
“所以你现在理解荷鲁斯了?”他问。
“理解,但不赞同。”周北辰说,“荷鲁斯觉得人类都是这样——愚蠢,自私,忘恩负义。所以需要超人统治,需要铁腕管制。我觉得……人类确实有很多这样的神人,但不止这些。”
他想起了凯尔莫罕的矿工,想起了在科尔奇斯的所有人。
“有神人,也有凡人。有混蛋,也有英雄。”周北辰说,“问题在于,当我们穿着这身动力甲,握着爆弹枪,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看到的不是‘周北辰’,不是‘洛嘉’,是‘星际战士’,是‘超人’。而超人和凡人之间……有一道墙。”
他顿了顿。
“那道墙,有时候保护了他们,有时候也隔开了他们。”
洛嘉思考了一会儿,点头。
“你需要休息。”他说,“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连续作战和这些……经历,会积累压力。”
“我知道。”周北辰站起身,“所以我打算……”
通讯器响了。
他接通,里面传来鹰的声音——不是通过正式频道,是私人线路。
“在忙?”
“刚训练完。”周北辰说,“有事?”
“白色疤痕刚完成一次长途奔袭,缴获了点好东西。”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一种叫‘火山龙血’的酒,产自熔岩星球的火山岩洞里,据说喝一口辣的能喷火。有兴趣试试?”
周北辰看了眼洛嘉。原体点头。
“在哪?”
“老地方。我还搞了点下酒菜,从某个农业世界顺来的烤全羊。”
“一小时到。”
通讯切断。周北辰看向洛嘉:“一起去?”
“不了。”洛嘉摇头,“你和他的聚会,我不掺和。而且……我晚上要审阅试验区的框架草案。”
“荷鲁斯那边……”
“基里曼已经正式发函支持试验区构想。”洛嘉说,“加上可汗和圣吉列斯的背书,他暂时不会公开反对。但暗地里……他肯定还在收集材料。”
“小心点。”
“我会的。”洛嘉顿了顿,“父亲,放松一下。和鹰喝喝酒,飙飙车,暂时忘掉那些神人。”
周北辰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开。
他没注意到,训练场角落的阴影里,士兵加里正在擦拭武器。
年轻人低着头,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完全没听到刚才的对话。
一小时后,“车库”。
鹰已经到了。他没穿军装,就套了件深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桌上摆着三个陶制酒坛——没有标签,但封口的蜡印很精致,刻着火焰和龙的图案。旁边是个大托盘,上面堆着焦香四溢的烤羊肉,油脂还在滋滋作响。
“真搞来了?”周北辰关上门,香气扑鼻而来。
“白色疤痕的特长之一:在哪儿都能找到好吃的。而且我们搞的往往要比太空野狼好吃。”鹰撬开一坛酒的封蜡,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是那种烈性的、带着烟熏味的香气。
他倒了两大碗。酒液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像流动的岩浆。
“尝尝。”
周北辰端起碗,抿了一口。
火。
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块炭。
但紧接着,一股奇特的回甘涌上来,带着火山岩的矿物感和某种浆果的酸甜。
“够劲。”他咳了两声,眼睛有点发红。
“这才是酒。”鹰自己也喝了一大口,面不改色,“马奶酒是饮料,这个才是战士喝的。”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第二碗下肚,身体暖起来了。周北辰撕了条羊腿,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料恰到好处,配着烈酒,绝了。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鹰边啃骨头边说,“白色疤痕的情报官告诉我,你在安塔瑞斯和赫利俄斯那边……处理了几件麻烦事。”
“你们情报网真广。”周北辰说。
“军团之间,消息传得快。”鹰又倒满酒,“尤其是涉及星际战士和平民的冲突——哪怕只是口角。”
“不是什么冲突。”周北辰撕着羊肉,“就是……烦。”
他把那三个“神人”的故事简要说了一遍。鹰听着,没插话,只是喝酒。
说完,周北辰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真想学荷鲁斯,觉得人类没救了,全他妈是白眼狼。”
鹰放下酒碗。
“巧高里斯草原上,有狼。”他说,“真正的狼。冬天食物少的时候,狼群会袭击牧民的羊圈。牧民会组织猎杀,保护牲畜。”
他顿了顿。
“但草原上也有传说:有些狼,在受伤之后会被牧民救下,养好伤,放回荒野。它们偶尔会回来,不是袭击,是……远远地看着。像在道谢,又像在告别。”
周北辰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狼也分种类。”鹰说,“有的狼,你救它,它会咬你。有的狼,你救它,它会记住。人类也一样——有混蛋,也有懂得感恩的。我们不能因为遇到几个前者,就忘记后者的存在。”
他端起酒碗。
“而且,我们保护人类,不是为了他们的感谢。是为了……他们能继续存在。继续生混蛋,也继续生英雄。继续让我们烦,也继续让我们觉得……这一切值得。”
周北辰愣了几秒,然后大笑。
“你这套说辞,跟洛嘉一个调调。你什么时候这么哲学了?”
“因为这是事实。”鹰和他碰碗,“喝酒。喝醉了,明天继续烦。但至少今晚,忘了那些神人。”
两人开始胡吃海喝。
酒很烈,肉很香,话题渐渐从沉重的现实转向轻松的回忆。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点晕了。鹰提议:“出去透透气?”
“舰上有什么好透气的?”
“不是舰上。”鹰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装置,按了一下。车库的墙壁上浮现出一道传送门的轮廓——不是帝皇那种金光闪闪的,是简单的蓝色光圈。
“短程跳跃,坐标我设好了。”鹰说,“一个白色疤痕控制的荒芜卫星,没大气,但能看到很棒的星空。而且……我藏了辆摩托在那儿。”
“你什么时候搞得?”
“我以为你知道。”
但周北辰眼睛亮了。
“走!”
两人穿过传送门。
另一边是纯粹的黑暗和寂静。脚下是灰色的月壤,头顶是毫无遮挡的星空——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流,横贯天际。远处,白色疤痕的一艘护卫舰悬浮在轨道上,像颗安静的星星。
一辆喷气摩托停在月岩旁。不是军用的“天空猎手”,是更小巧的民用型号——白色疤痕战士私下改造的,去掉了武器系统,增强了速度和机动性。
“规矩一样。”鹰扔给他一个头盔,“不飙极限,不出安全区,护卫舰看着呢。”
“知道。”
两人骑上摩托。没有大气,引擎的声音被真空吞没,只有身体能感受到的震动。月面重力很低,摩托轻轻一推就浮起来,像在滑翔。
他们开始行驶。速度不快,但那种在无垠黑暗中的自由感,比任何烈酒都让人沉醉。周北辰看着前方的鹰——那人的背影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又格外孤独。
就像他自己一样。
在这个庞大的、疯狂的宇宙里,他们是异类。不是凡人,不完全属于超人,卡在中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骑了半小时,两人停在一处环形山边缘。鹰从摩托储物箱里拿出最后半坛酒,两人就坐在月岩上,对着银河喝。
“有时候我会想,”鹰突然说,“如果我们不是星际战士,不是原体,不是顾问……就是两个普通人,在某个世界的酒馆里喝酒,会聊什么?”
周北辰想了想。
“聊今天的活儿干得怎么样,聊老板是不是傻逼,聊孩子上学的事儿,聊下个月的房贷。”他说,“平凡得要死,但也真实得要死。”
“你想过那种生活吗?”
“以前想过。”周北辰说,“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回不去了。”周北辰喝了口酒,“而且……如果我回去了,洛嘉怎么办?你怎么办?那些相信我的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
“责任这东西,一旦背上了,就卸不掉了。”
鹰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是啊。”
他们又坐了很久,直到酒喝完,直到护卫舰发来信号:该回去了。
传送门在车库重新打开。
两人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灰尘和星空的味道。
“谢谢。”周北辰说。
“谢什么?”
“谢你听我抱怨,谢你带我飙车,谢你……”他笑了笑,“在这。”
鹰看着他,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温和。
“你也是。”他说,“能有个一起喝酒、一起飙车、一起骂人的朋友……很难得。”
两人碰了碰拳头。
鹰离开了。
周北辰独自坐在车库里,看着空酒坛和剩的羊骨头。身体很累,但心里轻松了些。
那些神人还在,那些烦恼还在,那些关于人类本性的质疑还在。
今晚,他暂时放下了。